翡翠尖_翡尼【完结+番外】(123)

  他那座园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和先前那般古朴低调,矗立在闹市中,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梅花在料峭寒风中开得飐艳,红杏攀着墙头的琉璃瓦往外探头。

  只是雪落在翠竹上,抖下来的冰粒簌簌响,落在湿草地上又变成冰棱结块,堆积在地面形成小塔。

  这座小楼阁被人特意打扫过,或许是钟乐山,或许是家中的仆人。

  那些蛛网被清理干净,连木楼梯也被翻新,稳固地踩在上头没有嘎吱的声响。

  佛堂前亮着微芒的火光,台阶前的红梅向着佛龛上的木雕像探去,沾着雨露,晶莹透亮。

  阒寂的熏香缓缓燃烧,于黑暗中晃荡出猩红。

  费理钟就静静站在堂前,那座供奉着菩萨的佛龛,燃着三柱香,香灰掉下来,菩萨眯着吊梢眼,莫名带着些威严的邪佞。

  舒漾盯着那尊玉菩萨,抚摸着胸前的翡翠玉佩,隐隐发烫,想起之前费理钟的眼神,有时也那般如佛如魔。

  他们是来祭拜费理钟生母的。

  即便佛龛里供奉的并不是费理钟母亲真正的骨灰,即便今天也并非她的祭日,可钟乐山仍然执意邀请他们前来。

  或许这是个借口。

  或许他只是想找理由见见他们。

  自钟晓莹结婚后,钟宅寂寥许多,钟乐山似乎也老了几岁。

  那是种松弛的老态,没有之前紧绷神经的忧心,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做个老人,露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疲态。

  “我老了。”他由衷地感慨道,“我想多见见你们。”

  他的视线在费理钟与舒漾身上反复徘徊,不知看见什么,眼尾总是带着些慈祥温和的笑意。

  他脸上的褶子越来越多了,蟠龙纹身也凹陷在苍老的皮肤里,逐渐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的手也抖得更明显,有时候盘着佛珠也会倏尔打岔,滑过去好几颗。

  枯枝冒了嫩芽,崭新的绿攒满枝头,远远望去像雪上抹了层淡绿。

  地上处处是被风打落下的残红,红绿相配最相宜。

  “春天要来了。”钟乐山观望着远处的云,自顾自捻着手里的佛珠,“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

  此时正值大雪天,乌云沉沉,往外望去竟是望不到头的漆黑。

  可钟乐山却说这是个好日子。

  确实,今天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

  西式的婚礼说到底只是走个形式,只有老祖宗的礼仪才有种将人从空中拉到地面的落实感。

  大红嫁衣,凤冠霞披,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大红长袍穿在费理钟身上,掩去他身上的阴冷戾气,显出几分文雅。

  他们在堂前交盏,喝的还是钟乐山珍藏的蛇酒。

  没有老套的叩拜,倒是在堂前祈愿时,费理钟牵着她的手向着菩萨叩了三个头。

  钟乐山又递给他们一个荷包。

  金丝绿与胭脂红,圆润鼓囊,里边装着红枣花生和桂圆。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堂前的两人,眉眼间有些落寞:“之前我跟晓莹商量,让她也办个中式婚礼,她嫌麻烦,就索性在婚礼上穿了中式嫁衣。这些剪好的窗花也没来得及用上,只能搁置在这里了。”

  桌上堆叠着大红剪纸窗花,龙凤呈祥,鸳鸯成双,荷花并蒂。

  其中“囍”字最多,累成厚厚一摞。

  聊起近况,钟乐山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只有百米外的一座教堂翻新,对附近的居民造成不少困扰。

  可他却并不觉得吵闹,他喜欢周遭那些热闹得有些琐碎的声音。

  他开始不看日历,开始刻意淡忘时间。

  每当教堂的钟声响起时,他就数着日子又过去一天,他又老了一天。

  或许是上了年纪,他对声音也愈发敏感,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他惊醒。

  除了听戏外,只有教堂的钟声能以强势的姿势灌入耳朵里,让他死寂的皮肉激起震颤,他才能从这片困扰的寂静中获得短暂安心。

  钟乐山没有留他们吃晚饭,新婚夫妻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间,他这个老年人不该打扰。

  他打趣道:“都是年轻人嘛。当年我也……”却没继续说下去。

  临走前,他将两人送至门外时,递给费理钟一把长柄伞。

  舒漾遥遥回头,看见钟乐山拄着拐杖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她蓦然想起那日她与费理钟争执时,她与他在风雪中遥遥相望,那一眼仿佛像宿命定格。

  可那时他只是她的小叔,而她现在却已经成为他的妻子。

  “走吧。”身边的丈夫贴心地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

  他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伸手握住她的后颈,缓缓将她的视线掰了回来。

  他的西装素来厚实宽大,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却又十分有安全感。

  她裹在里边,像是与外界隔开独立的空间,被他的香水味包围,又被他强劲有力的手臂拢在怀里,贴紧他心脏的位置。

  风雪变得愈发大了。

  近日赫德罗港或许要迎来最后一场暴风雪。

  园宅里咿呀响起古老的戏词,唱着《竹叶舟》:

  “唱道几处笙歌,几家僝愁,不勾多时蚤饿的你似夷齐瘦。争如我与世无求,再不向红尘道儿上走……”

  他却仿佛看见整座院子里的梅花竞相开放,红杏爬上墙头,迎春花攀在窗棱上。

  他似乎远远听见有孩童嬉戏的声音,童男稚女,笑声如银铃般婉转动听,他拄着拐杖走进春光里,恍惚间看见牌匾上写着几个字——儿孙满堂。

  ——正文完。

  第72章 番外一:八角茴香

  舒漾从前并不喜欢梧桐树。

  她觉得梧桐树太过顽皮。

  每当她从那条栽满梧桐树的小道经过, 总会被它的花苞砸个出其不意,等她再懊恼抬头,却只能看见它无辜的树叶层层交叠, 漏不下一缕阳光。

  在夏日里遮荫蔽日,也许是梧桐的唯一好处。

  又或许梧桐的寓意好, 梧便是雄,桐便是雌, 双生双树,忠贞不渝。

  在她刚搬去费理钟的私宅那会儿, 街道上的梧桐树还没长那么高那么大,枝叶也没那么茂盛,像凌乱交错的伞骨撑起薄薄的伞面,漏下无数斑驳星点。

  再等一场秋雨落下,满地的梧桐花掉落在地。

  紫红夹白的花苞裹着深色的果实,落下簌簌清香,踩在鞋底油滑粘腻。

  可临近私宅院门前,却有棵泡桐树。

  它开出的花是纯白色的, 花苞簇簇挂满枝头,风一吹就噼里啪啦掉下来, 结结实实砸在头上, 砸得人怪疼。

  可不管那是梧桐树还是泡桐树,这条林荫道总是翠绿幽静的。

  费理钟每次回家都带着满身的花香味,鞋面偶尔也会沾上梧桐花的蕊,香得刺鼻, 可费理钟却似乎并不介意。

  她欢天喜地地跑过去揽住他的手臂:“小叔, 你猜我今天发生什么好事。”

  撒娇是她惯用的手段, 即便她看出费理钟的心情总是很差, 阴沉的脸色总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眉眼间有股化不开的浓雾。

  那段时间,他和费贺章的父子关系到了冰点。

  他忙于学业或是忙于经商,时常出没于费家和各种宴会上,回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晚。

  即便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有着同床异梦的境地。

  可她的小心思对费理钟来说很是管用。

  费理钟这时总会将手掌从她后颈,摩挲着缓缓移至腰上,再将她拉到身前。

  男人手掌宽大,轻轻用力便能在她脊骨上留下痕迹。

  整个过程既缓慢又迅速,悄无声息地在她皮肤上带起阵阵酥麻。

  少女的涟漪心事被撩拨起,心旌荡漾,他却仿若毫无察觉,身子向后跌去,隐没在沙发里,被夕阳遮住半边脸。

  他喜欢靠在沙发上抽烟,在明灭的火光中静静盯着她看。

  眼神是温柔的,也是深邃的,里边却藏着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好事?”他顺着她的话问,掌着她的细腰将她带坐在自己腿上,稳稳当当。

  她习惯性地双手扶住他的肩,笑容明媚,声音甜软:“小叔,今年学校钢琴比赛我又得了第一名。这回你打算奖励我什么?”

  她主动邀功,费理钟也从来不会扫兴。

  他问她想要什么,可她想了半天却没想到该求什么。

  他就像个许愿池,只要她稍微往里头扔一枚硬币,总能激起回响。

  费理钟从不会拖欠允诺她的愿望,但她最想要的东西却并不是那些珠宝首饰,也不是漂亮的衣裙,更不是所谓的吃一顿大餐或是某个品牌店的贵宾卡。

  她想要他。

  哪怕只是一个逾矩的吻。

  可她不敢,于是只能用伶仃碎语将心思埋藏。

  “嗯,还没想好,等我下次想好了再告诉小叔吧。”

  她像只报喜的小黄鹂,在他耳畔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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