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爱慕小娘子,再不能俯仰无愧,更不敢冒昧惊扰。”方灵枢如是说。
素问呆呆地看着方灵枢,过了许久,才找齐自己的三魂七魄,喃喃道:“可是我不能……”
方灵枢温和笑开:“我知道,你要求仙问道,不会妄动凡心。”
素问垂着头,搓了半晌衣袖,才道:“往后,你还是去寻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娶妻生子,过正常的一生。”
话说完,许久没有回复,素问抬头看向方灵枢,问:“在完全治好你之前,我还是要见你,如果这样会干扰到你,我就设法再加快速度,然后离开洛阳。”
方灵枢淡淡一笑,道:“不必,我又不是孩子,管不住心,还管不住人么?今日是我唐突,不过说出来也好,往后你我仍旧是朋友,我不会再避开你,你也莫要心生压力,就把我看做图太医,或者是元先生,都可以。”
素问点了点头,勉强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方灵枢暗自松了口气,道:“我送你上船。”
“好。”素问接受了他的好意,借一份力,跳到船上,再如常挥手道别,由着船儿将她送去对岸。
回到医庐后,素问照常挂牌问诊,明月奴在后院入定,爰爰和兰兰则在元度卿的书斋里玩耍,一切都井然有序,平淡如水。
白昼渐短,商铺都早早收了摊,尚在黄昏时分,接道上就只剩下秋风扫落叶的动静了。
元度卿拢着袖子,哼着小调,来到路对面的洛河边,状似无意地倚靠着栏杆,看了看天上零星而过的飞鸟,又欣赏了一会儿河对面的酒楼灯火,最后实在看无可看,只得让目光落在河埠头盘腿打坐的身影上,道:“你不是医者么?难道不知道这样寒凉的天不应当坐在石头上?何况还是水边的石头,小心肚子痛。”
素问眉头一皱,睁开眼,回头看向元度卿,认真道:“我不会。”
“你不会,但是别人会看见,就会觉得你会嘛!”
素问被这一通“会”说得头晕,再定神时,元度卿已经下了台阶,笑嘻嘻地坐到自己身边了。素问道:“你就不怕肚子痛了?”
元度卿道:“按常理习俗来说,男子不会。”
素问:“……”
元度卿放低了声音,道:“鲜少见你有这样苦恼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和我说说?”
素问摇头:“没什么。”
元度卿了然:“难以启齿,那想必是情关难过了。”
素问一脸见鬼似的看向元度卿。
元度卿一眨左眼:“我都懂的。”
素问只有沉默相对。
元度卿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你今早回来就有些心神不宁,若是爰爰没说错,你是去见方医师了罢?”话一说开,元度卿也不管素问的反应了,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方医师对你的心意,别人看不出来,我作为过来人,自然是看得明白——他是不是向你坦明心意了?”
素问看着元度卿,忍不住问:“然后呢?”
“看你现在这幅模样,你肯定是落荒而逃了呀。”
素问不禁沉默,过了许久,才道:“我不能对方医师动心。”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就是动心了呀!女子不动心,那可是十分绝情,想想你对李衙内和对方医师有什么区别就明白了。”
素问再次皱眉:“我没有,只是方医师人好,我对他态度好也是理所当然。”
元度卿笑了一声,不去拆穿,只道:“那你说说,为何不能对方医师动心?”
素问含糊道:“他有命定的姻缘。”
元度卿笑道:“方医师若果真有命定之人,那定然就是素问你了呀!”
素问立刻道:“不是我。”
“必定是你。”元度卿回得更快,“你问问街坊邻居,换成别人他们答不答应?”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反正我不答应。”素问坚定道。
元度卿更是不解:“你也喜欢方医师的呀。”
“那也不答应!”素问站起身,不再否认,也不再茫然,“即便我喜欢,我也只会在一边看着他,绝不要和他在一起!”
元度卿抬头看素问的模样,笑道:“你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素问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不重要,反正我与方医师也说明白了。”
元度卿:“你们约定好做朋友?”
素问很是吃惊:“这也能猜到?”
元度卿摊手,都懒得解释,忍不住摇头笑叹:“傻素问啊!说什么做朋友,到底还是自欺欺人,你若不信,那就等着瞧好了,且看看你在旁边,方医师会不会看得到其他人?”
素问淡淡道:“果真如此,我会离开的。”
元度卿骤然沉寂,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要怎么样,你才会和方医师在一起?”
“如何都不会……亦或者,如果我再也回不去故乡,要老死在这里,才会有一点可能罢。”
元度卿不禁摸了摸胡子,低声道:“这样听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素问“嗯”了一声,转身往台阶上去,但刚走出一步,便被元度卿的话震得停了下来——
“你在这里是‘求不得’,你若离开便是‘爱别离’啊……”
素问猛地回头,惊道:“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元度卿懒散地撑着胳膊,抬头看着素问,笑道,“人世八苦?我一个读书人,这都不知道还得了?倒是你,怎么如此惊讶?”
素问拍拍胸口,“哼”了一声,果断离开,否则不知还会被元度卿套出什么话来。
夜色降临,各家门户落锁,也不知过了多久,河埠头才传来元度卿一声笑:“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第38章 无折树檀(八)
◎她是个人,不是小猫小狗,喂饱肚子就好,兰兰以后总归要走自己的路。◎
渡口一别后,方灵枢恢复了原来的态度,偶尔会来安平医庐坐上一坐,有时遇见石水玉或是李重琲,竟也能围坐一桌,谈笑风生。此情此景,明月奴自然见之不喜,爰爰和兰兰倒是恨不得人家天天来,好让医庐时时刻刻都热闹着。
如此平淡温馨,时间便悄无声息地从指缝流走。一个清晨,有人在安平医庐开门前便守在了外边,素问甫一露面,那人便迎上前来,笑着说明来意:“玲珑夫人有请。”
素问掐指一算,吸入一腔寒气——原来眨眼睛已经到了九月末,玲珑夫人即将临产。
李府与先前区别不大,玲珑夫人所在的院子仿佛设了结界,一众仆从将素问送到小径,便不再上前。玲珑夫人贴身侍女蜀琴带着素问往里走,一路上关心了几句,见素问答得不积极,以为她是怪李重琲不亲自去惠训坊,便解释道:“公子昨晚被召进宫了,不然该是公子去接小娘子的。”
在玲珑夫人之前,素问从未接触过孕妇,更别提即将临盆的了,她不知今日玲珑夫人为何找自己,正在脑中回想医书和诊籍关于接生一类的记载,因此有些出神,忽然听到蜀琴的话,脑子转不过来,有些茫然:“什么?”
蜀琴便重复了一遍。
素问失笑,道:“上门问诊还要挑谁来请么?”
蜀琴闻言,也笑了起来。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玲珑夫人院外,她停在院门口,道:“夫人在屋里,叶医师先进去罢,有吩咐的话,敲铃便是。”
素问“嗯”了一声,越过庭院,来到玲珑夫人房门前。门是开着的,纱帘也拉起来了,素问一来到门外,便看到靠在榻上的玲珑夫人。玲珑夫人看上去与上次差不多,不过手伸出来时便体现出了区别——整个手都大了一圈,手上的镯子看模样是摘不下来了。
素问记得书中所述,这是临盆时母体水肿了,她放下药箱,来到玲珑夫人跟前,先问道:“夫人今日觉得如何?”
“好像要生了。”玲珑夫人吃力地挪了挪身子,道,“这几天睡也睡不好,总是起夜。昨夜肚子忽然痛,但过一阵子又好了,我担心今晚还会痛,琲儿是死也不会让稳婆进门了,叶医师不如在我这里留几日,如何?”
素问忙道:“我没有接生过,不一定能做得好,还是得找有经验的稳婆来!”
玲珑夫人倒很是轻松,一摆手,道:“你是琲儿千挑万选请来的女医师,不会出差错。”
“可万一……”
“万一出意外,我死了,或是孩子死了,都是琲儿的错,你也不要怪自己。”
“……”素问顿了片刻,勉强劝道,“衙内会一直怪自己的,所以还是母子平安比较好。”
玲珑夫人翻了个白眼:“是他不让我找稳婆,我命都给害没了,他怪一怪自己又怎么样?会掉一块肉么?”
素问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玲珑夫人睨了一眼,装模作样地叹道:“父母爱子女,子女却不会对父母付出同样的爱,危难之时,我甚至想过为琲儿去死,他呢?为你死也不会为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