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奇道:“为何忽然找我?你休养好了么?”
“魂魄不全,自然不好,但这些时日恢复了不少。”妤再身影飘飘落落,在房里兜了一圈,又回到素问跟前,问,“这是你在人间的居所?”
素问点头。
“真简陋,既然来人间一趟,为何不好好体验凡尘的一切呢?这样苦修有何意义?”
素问笑道:“也不是苦修,只是确实没有什么想要的。”
“到底是仙体,不知寒暑、不饿不倦,这才无欲无求。”妤再摇了摇头,看着十分不赞同,看向素问的发簪,又问,“怎么还戴着?”
素问道:“不能摘啊,先前就说过的。”
妤再叹气:“你现在甘愿被束缚着,能摘却不摘,等哪天你再想摘,说不定就摘不下了。”
素问不解:“为何会有此想法?”
妤再摊手:“说不定你会想要就此遁入红尘之中呢。”
素问失笑:“若果真如此想,即便没有这木簪,只要我的法力还在,都会被师父捉回去管教。”
妤再一怔,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便放过了木簪,开始回答素问的第一个问题:“方才我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有人是说书先生?”
“你误会了。”素问将元度卿的身份介绍了一遍,道,“他说起自己的情史,确实扣人心弦,所以我们说玩笑话,要他去酒楼说书。”
“是么?”妤再兴致大增,问,“我最喜欢听说书了,以前还自己写故事去请人说——来,你快说与我听听,这究竟是怎样一个驰魂夺魄的故事?”
“倒也不是多么惊心动魄。”素问正努力回想元度卿是如何说的,忽然心里一动,她看向妤再,道,“星君找我。”
妤再无奈:“他也真是扫兴,罢了,你先去应付。”
素问关切道:“那你呢?”
“我继续回葫芦里去,好好养足了精神,等下回元度卿说后续的时候,你记得叫我出来。”
素问奇道:“你当真感兴趣啊?”
妤再反问:“难道还有假?”
素问语塞。
“改日再见。”妤再不再多留,利落地回了葫芦。
素问则闭目冥思,瞬间来到了识海中。
司命星君已经等着了,按照以往的惯例,他应当见面就说正事,但是今日却有不同,司命星君看到素问后,脸上有一瞬的空白,人也沉默了下来。
素问试探地问:“星君急召是为……?”
“唔……”司命星君顿了一瞬,蓦然眼睛一亮,道,“我来问问,你开始给方灵枢治病了么?”
这次轮到素问支吾了:“第一道方子倒是炼成药丸了……”
司命星君了然:“没有给他,为何?是不想见他?”
素问连忙摆手,道:“明日就去!”
司命星君笑了笑,道:“有时候别太考虑别人在想什么,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素问抬头看他,默然不语。
司命星君便挥手赶人:“回去罢!”
素问没动,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星君要见妤再仙子么?”
“还不是时候。”司命星君温声道,“你的识海也不适合再让别人进来。”
素问点了点头,这才告别离开。她睁眼之后,在房里想了片刻,没能做下什么决定,索性不去想,起身来到前堂。
图南撑着头在发呆,察觉到素问进门后,他直起身道:“明月奴在元先生家找书,石小娘子回家去了,说改日再来拜访。”
“好。”素问来到图南面前,道,“师兄歇着罢,我现在无事做了。”
图南也不推辞,起身去窗边喝茶,趁着没人的间隙,他问道:“那个石小娘子所言属实么?”
素问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我不会与人成亲,治好方灵枢之后,我就会离开。”
图南一愣:“你来洛阳只是为了方灵枢?”他越说越心惊,“腾”地站了起来,“你以前就知道他?莫非是……”
素问见他越想越偏,连忙解释:“以前不认得,我也没见过张前辈,只是现下所做的打算罢了。”
图南想了想,道:“也行,到时候跟我一起走。”
素问笑道:“和她一起?”
图南也笑起来,坦然点头。
“恐怕不成,我的药要吃五年呢。”
图南顿时遗憾:“如此,我只能先出去逛一圈,再回来接你了。”
素问打趣道:“师兄到时候如鱼得水,何必再入樊笼,我自己认得回去的路。”
图南摸了摸脑袋,笑道:“再说,再说。”
第37章 无折树檀(七)
◎方医师若果真有命定之人,那定然就是素问你了呀!◎
次日,安平医庐挂了停诊的牌子,而洛河对岸的半钱医馆刚开门,便见阶下站着一个素影。
方灵枢愣了一瞬。
孟冬见门开到一半停住了,打着哈欠过来,看到素问,奇道:“叶医师怎么这么早?”
素问回身抬头看来,冲两人微微一笑。
方灵枢连忙拆下其余门板,将人迎了进去。
素问背着药箱站到屋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后,落回到身边人身上,温声问:“近日很忙么?”
“还好,入秋之后感染风寒的病人多,不过现在草药已然齐全,即便忙碌,也比前些时日捉襟见肘的好。”方灵枢说着,引素问来到后堂,道,“你先坐,我去拿些茶点来。”
“不必,你知道我不需要这些的。”素问也没坐,将药箱放到小桌上,从里面取出三只药瓶一一摆开,道,“我来给你送药。”
方灵枢一怔,不禁问:“你都制成药丸了?”
“我用药有自己的习惯,若是让你自己煎药,不一定会达到我的要求,还很麻烦——这里一共有廿一粒,你每日早中晚各服一粒,饭后隔一盏茶功夫便可,七天后我再来给你看。”素问说着,合上箱子。
方灵枢看着她一系列动作,眼见着箱子挂到了肩上,连忙问道:“你要走?”
“对呀,我是来送药,送完了就回去了。”素问说罢,问,“你还有事么?”
方灵枢顿了片刻,摇了摇头。
素问笑道:“那我走了,回去还要开门呢。”
方灵枢没有说话,亦步亦趋地跟着素问到了门外,眼见着素问要下台阶,他终于知道该说什么:“我送你!”
素问放缓了脚步,踱下了台阶,还是决定说清楚,她回过头,又重新上台阶,来到方灵枢的面前,道:“我们相识也有些时日了,我想问你如何看我?”
方灵枢茫然一瞬,便明白了素问的意思,他认真道:“你是医术精湛的医师。”
素问道:“我是女子。”
方灵枢温声道:“同怀济世之心,若谈论性别之分,格局未免太小了,若真有人这么说,那他大约是个不如你的男子。”
素问不由笑起来,问道:“那你为何不敢去惠训坊了?”
方灵枢语塞。
“想来是怕坏了我的声誉,但我的病人可不仅仅是女子。”素问忍不住轻叹,“况且你我二人见面,几乎都是因为医药这一类的事,道理你都说得明白,为何反倒因男女之别而避开我?这是什么道理?”
方灵枢抿唇沉默。
素问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无奈地笑了笑,道:“也罢,你不必送了,我改日再来。”
方灵枢看向素问,见她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心里不禁发慌。
素问到坊门口时,还未听到身后有追来的动静,心里难免失望,但也没有回头,不想快走到渡口时,身后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素问停下脚步,听了片刻,果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素问!你等等!”
素问转过身,看着方灵枢到跟前,好整以暇地回道:“我不急着走,你也不必急,不过方才你不愿开口,现在为何又要追来?”
“我怕后悔终生。”方灵枢立刻道。
素问反倒一呆:“什么?”
方灵枢勉强顺匀了气,解释道:“你走得好生决绝,我怕你再也不愿同我做朋友,那样我必定会抱憾终生!”
“我……”素问一时手足无措,甚至忘记自己是为何事来讨要说法了。
方灵枢说完了第一句,后面的就容易接下去了:“我避开你绝不是因为你是女医师,你我同为医者,无谓男女之说早已在第一回 救治时疫的时候就分辩清楚了,我若仍旧持此想法,后来也不会去扰你。”
素问抬头看着方灵枢,直觉他接下来的话将会捅破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而自己不入战神劫难,不该就此卷入其中,但这一刻也不知是为何,满大街人来人往,诸多人情世故,竟没有一件事能被她当做借口来阻挡方灵枢。
于是天光乍破,终是彻彻底底照进了心底那个隐秘的角落,让萌芽茁壮成长,瞬间变成了一棵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