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苒叹了口气,也跟着打起精神:“行吧,左右闲来无事,一起去咯。”
.
午后。
申时初。
日光透过乔木枝桠,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冠影。
待穿过一小片树林,视野蓦然开阔起来。
入目幡旗飞扬,不时有身着甲胄的禁军四下巡逻,更远处则是辽阔的演武场,四下人声鼎沸,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鼓乐之声。
伴随越来越近的人声喧杂,姜娆抵达现场时,以“凵”字型分布的数十座观赛台早已人头攒动。
其中一座弧形观赛台拔地而起,比其他的都高,由明黄幡帐与四下隔开一段距离,里面坐着的自是承宣帝姜蘅,左右跟后排则坐着妃嫔皇子、勋贵国戚等。
女眷们或扶华盖,或以扇掩面。
少年人热情最高,一些不拘小节的世家千金也不时挥舞着手中香帕。
姜娆打眼望去,全是人头。
“听说今日赛事的彩头,乃是匹极为罕见的雪马,通身不见一根杂鬃,像裹了层月光似的,四蹄踏飒时稳得能搁茶不洒,真有那么神吗?”
“那马我知道,好像叫做‘惊风’,是去年外邦进贡来的,据说华阳公主当时见了都挪不开眼,想讨来游京,可圣人一直没给,华阳公主为此还闹了好大的脾气……”
“既然那么金贵,连华阳公主都求而不得,圣人却为何愿意拿来做此番赛事的彩头?”
“那谁知道呢,反正我只想看看谁有那个本能能夺得下来,这不,才第三轮呢,世家子已经要争破头了……”
衣香鬓影间,小姐姑娘们摇着团扇嬉笑打闹。
有人频频四下顾盼,忍不住问了一嘴,“昨日破阵,大家也有来过吗,可有在赛场……见到过襄平候?”
“没有。”
“我也没有。”
“今日箭赛,总不至于还不现身吧……”
“是啊,这三轮都刷下去好多人了,怎么还不见......咳。”
“怎么,襄平候现不现身或参不参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现身了,你能分得清哪位是襄平候,哪位是谢世子吗?”
那被调笑的姑娘霎时红了脸颊,“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自是因为天授节那晚,襄平候万众瞩目,一身传奇经历,外加慕强之心人皆有之,不知惹了多少姑娘春心萌动。
可说此番狩猎,有一大半的世家女都是冲他来的。
年少风华,功绩赫赫,前途无可限量,且无婚约。
不动心才是怪了。
偏偏那人昨日不在,今日也不在,叫人有多翘首以盼,见不着时便有多焦灼失落。
站在姜娆身旁,听着小姐们议论某人,沈禾苒以手遮眉,也看到了远处立在一座台上的白马,下意识转移话题,“好漂亮的马儿,难怪小郡王午后找来时那么激动,你从前有见过吗宁安?”
作为宗室女,外邦献给皇室的宝马,还是罕见的雪马,姜娆自是见过且有
印象。
“阿钰当时也馋那马,可惜啦。”
姜姝都讨不到,他个不会骑马小孩儿就更不用说了。
话音刚落。
“阿姐,阿姐,这边这边!”
在观赛席的左边,姜钰在席位后头,隔着人流挥舞着一面旌旗,时不时还跳起来一下,生怕阿姐看不见他。
姜娆看是看到了,但隔得太远,完全听不到弟弟嘴里在喊些什么。
当即拉着沈禾苒一道过去。
踩着已有隐隐暑气蒸腾的草地,绕过合围的观赛席,视野再度开阔起来。
“阿姐你终于来了,人太多了先不打挤,快过来歇歇荫凉一起吃茶,位置都帮你占好了!”
言罢,小少年拽着她的手腕便往前走。
天幕流云翻涌,和不少结伴扎堆,喁喁私语的世家小姐们擦身而过。姜娆抬眸朝远处望去,只见观赛席七丈开外,簇簇松柏冠影的掩应之下,有一处临时搭建的茶水长亭。
姜娆最先看到的是别哲、赫光,再就是清松、书墨。
“阿钰......”
脚下微滞,少女柔软的裙裾被风鼓动。
恰逢不远处,别哲跟赫光也已经看到了她。
然而不待姜娆迟疑什么,姜钰眉飞色舞,自顾喜滋滋道:“我跟表哥都商量好了,让他去夺那匹雪马,他要是夺不下来,我就请姐夫去夺,反正那雪马我要定了……”
左右。
昙泗山狩猎大赛,再有两日便要结束了。
往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又何必在乎有没有多见一面。
这就难受的话,往后对着谢大公子,岂不是不要活了。
所以姜宁安,别那么没出息。
别露怯,别在意,别泄露......哪怕半分心绪。
如此这般,骄傲的小孔雀再度披着一身斑澜“羽衣”,任由自己被弟弟拖着迈入亭中,甚至弯眸带了笑意。
却不知为何,距离越近,昨晚那一巴掌下去,掌心已然散去的火辣辣的疼痛,越是再度牵扯至心口。
彼时的姜娆还不懂得,爱上一个人的开始,是注意力不会受理性控制。
不过是一朝生,一朝死,一朝喜,一朝悲。
无关他是好是坏,曾经动心便已经输了。
入目除去亭柱和头顶荫盖,四下并无任何遮挡。
却好似自有一派安然幽静,与身后演武场的喧嚣隔绝开来。
一张青龙木条案横跨亭中,其上摆置着宫人送来的茶水果点。北面正襟危坐着一名男子,神色温朗且悬腕撩袖,恰好落下一枚棋子。
乃是谢渊。
“宁安来了。”
“夏日天热,坐下歇歇吧。”
“清松书墨,去给宁安和沈姑娘摆茶置水。”
和姜娆一样,谢渊整个人与寻常无异,声线低磁沉静,将一切心绪都藏得极好,即便此前与弟弟有过诸多骇人心惊的交流。
南面坐着的,则是白衣玉冠,莫名端得一本正经的顾琅。
不跷二郎腿,也不抖腿了。
心知表妹跟沈禾苒都来了,顾琅头也未抬,继续研究着案上棋局,黑白两子密密麻麻,呈胶着绞杀之势。
以及。
谢渊的身旁,还有一把并非空置的梨花木交椅。
椅上男人玄色曳撒,玉带封腰,领口交叠处隐现暗纹,袖襕金丝滚边,被风曳动,衬得腕骨愈发清瘦。
坐下时晃眼一瞥,姜娆恰好看到他左手手腕,不知为何缠着纱棉,伴麒麟扳指,在暗处折射出粼粼冷光。
他一条腿长长地伸着,靴尖抵着阶下青砖,另一条膝弯半曲,上半身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头是仰着的,脸上扣了本书。
书页边缘垂落的光影,覆着明晰利落又苍白的下颌。
连沈禾苒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心说这人是在假寐?养神?还是睡着了?
这么喧嚷的环境真能静得下心?
而他昨晚给宁安带走之后,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沈禾苒只觉这人分明一副十足散漫的架势,修长肩线却藏不住锋锐,像蛰伏隐忍的兽,有种不容侵犯的摄人压迫。
且因他的存在,周遭好似裹了层无形屏障。
连空气都被压得窒闷了几分。
以及,或许在场之人,人人皆各怀心绪。
心绪藏得住,气场却难以掩饰,无端一派难言的暗流,隐隐滞涩着弥散开来。
尤其姜姑娘来了,连别哲赫光、清松书墨都觉得这亭子不知为何,开始变得逼仄起来。
直到沈禾苒打破沉寂,“你们倒是闲情逸致,不去观赛、或者参赛吗?”
说到这个。
恰逢姜钰把旌旗随意擦在松柏缝隙里,在顾琅身边坐下来道,“急什么,苒姐姐,人太多了,等他们先上,指不定轮到最后,那白马就是我的!”
“哦?这么自信?”
“那可不!”小少年当即热情比划:“我先前去问过赛事规则了,今年不是往年那种轮流淘汰制,而是所有人只要愿意,都可上场去争夺一次,可今年这个难度很大,你知道什么是动靶吗?”
不愿扫弟弟兴致,姜娆捧着茶盏,也跟沈禾苒一样表现出极高兴致,配合问:“是会动的靶子吗?”
“不错,是会规律移动的靶子!但有三面,而且距离很远,须得在指定范围的红线之外,无论站着不动还是逐马去抢,都必须一次性三箭齐发,且每一箭都得正中红心,才能拿到彩头!”
沈禾苒“啊”了一声:“听上去好像很难......”
“岂止是难,我太子堂哥你知道吧,自幼骑射可是闻名天下的大师教的,先前亲自下场,都只中了两箭,而且都在红心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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