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钰听罢再次仰头,下意识看向左边的谢渊:“可阿姐你是如何分辨的,我瞧着分明一模一样……”
姜钰对于“谢大公子”的印象,尚且停留在端午游园那晚,以及“谢大公子”曾冷着脸给阿姐的掌心缠覆纱棉。
此刻顶着摄人的视觉冲击,姜钰眼珠子左转右转,正待观察兄弟二人究竟区别何在。
便逢右边的那位居高临下,眸光轻飘飘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
姜钰不知为何一身鸡皮疙瘩。
不待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谢渊已然悬腕撩袖,附身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两只锦盒,“在下谢渊,见过小郡王殿下,宁安郡主。”
开口说话时,谢渊一派温朗又风度翩翩。
无论对方年岁大小,也无所谓性别关系,这是寻常人见到皇室宗亲该有的礼节。
姜钰伸手接过锦盒,视线掠过对方那如玉生华的俊美脸庞,一时竟有些害羞,心说谢大公子今日可真是平易近人,不冷着脸了还对他颇为客气,于是也颇为正经地拱手回了一礼。
随即想到些什么,姜钰赶忙退回姜娆身边,将两只锦盒一股脑往阿姐怀里塞去,还刻意提高了嗓音:“为给谢大公子准备生辰贺礼,阿姐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师,现在见到人了,阿姐肯定有话说吧?”
意思显然是要阿姐亲自、且亲手将贺礼送到心上人手中。
话落,姜钰还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故意“调皮捣蛋”地将自家阿姐往谢渊面前推了一把。
这一推猝不及防。
姜娆一个不稳,险些没整个儿扑进谢渊怀里。
恰也是此时,玲珑和珠玉都莫名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压抑。
又或地上没了挡路的盒子,二位公子中的其中一位忽然就沉着脸迈开步子,仿佛一分一秒也没有耐性多待。
那双漆黑凤眸似有一瞬翻涌着什么,丝丝缕缕漫无边际,却被压抑得窥不见半分底色。
唯有别哲时刻关注着自家主子,在他迈步的那一瞬间,便如有实质地感受到了,那埋藏于冷酷外表之下,一种近乎受伤、还是失望的情绪?
正是谢玖。
擦着少女扑向谢渊的肩侧而过,视线掠过远处虚空,分明还只是晌午,晴光却莫名刺得人难以忍受。
眼前渐渐浮现许多年前,那个已然模糊的夏日午后,风钻进鼻腔的热浪里气息,连草木都在发烫,那个小女孩笑眯眯踮起脚尖,喂了他人生中第一口甜。
在那久远的、无人问津且早已经蒙尘的岁月深处,也曾有人对他好过,不是吗。
算起来,他有自己的“花”。
何须嫉羡旁人。
何须为她停驻半分。
别哲几乎是小跑了几步才追上谢玖,“主子很失望吗?”
“失望什么?”
顾不得主子身上隐隐的煞郁,别哲边走边打手语:“失望姜姑娘明明与主子交情不浅,且明知这日也是主子您的生辰,她却……”
只惦记着她的心上人。
从那句“为给谢大公子准备生辰贺礼,阿姐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师”,到后来她被推着扑向谢渊。
主子……会难受吗。
那样美好的姑娘,真的没有动过心吗?
哪怕一点点?
剩下的话别哲没忍心说,且也还没来得及“说”,谢玖便有些好笑地嗤了一声:“交情不浅,你指的什么?”
“澜园认错人?”
“书房那晚为讨好谢渊而自以为是的拆解宽慰?”
“飞鸿楼为知谢渊下落而施舍的片刻虚妄?”
“又或那冲着谢渊的荒谬一吻?”
“还是后来谢二哥哥?”
“可笑。”
“无所期待也并不在意,谈何失望?她记得谁生辰,为谁准备贺礼,要跟谁表明心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拒绝还是接受,与我何干?”
“倒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别哲。”
“揣人心思并非你擅长之事,要我警告你第二次么。”
“……”
其实方才手语打到一半,别哲就已经后悔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收住话头。
倒是主子一反常态,句句不在意,却件件记得那么清晰。
别哲并非每句都能听懂且亲眼见过,但清楚主子指的必是过去短暂一个多月,曾与姜姑娘有过的那些交集。
心说命运还真是不公。
有人生来晴日,有人阴雨连绵。
不向月者清辉自满,举残灯寻黎之人却置身永夜。
桩桩件件都发生在主子身上,却桩桩件件都不是为他本身。
别哲心下不由叹息一声,就此“安静”下来,只默然跟在主子身后替他难过。
谢玖却并不觉得自己难过。
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给过他任何错觉,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谢渊,做的所有事情也都是为了谢渊。
此番一样的容貌,服饰,她意外的没有认错。
意味着从今往后……
很好。
比起复仇,和欣赏谢家人的恐惧,她的存在和出现本就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的计划里也从来无她。
却也是第一次。
无论如何拆解自己,谢玖都压不住心下那股肆虐的邪火,无声汹涌,铺天盖地。
任由它们穿心而过,谢玖一声不吭。
直到快要抵达鸿悦堂才脚下一顿,“戏班子可就位了?”
别哲回过神来,不期然看到男人眸色冷然平静,左眼却又隐有血色铺开。
“回主子,一切就位。”
“不过要达成主子想要的效果,最好是等主子的阿兄……一道现身?”
原本要给谢家人的“惊喜”,的确是有这一环。
像恶劣的小孩期待一场游戏。
但如今。
谢玖忽然不想等了。
.
再说姜娆这边。
猝不及防被弟弟推了一把,止步于心上人的咫尺之间,她胸腔下一颗心猝然狂跳,比在江中画舫那晚还要心乱如麻。
可恰也是谢玖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回头朝身后望去。
背影。
与澜园初见时一样,谢玖的背影颀长高挑,凛凛如一座孤岛,朝着廊道有光的尽头,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
一瞬淡淡的、姜娆尚且无法理解的失落感如风乍起,即便那觉知转瞬即逝,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郡主没事吧?”
玲珑和珠玉嘴上关切,言罢却对姜钰使了个眼色,三人齐刷刷远离现场。
清松和书墨见状也默契地退远了些。
姜娆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却没有立刻仰头去看谢渊。
脑海中闪过画舫那晚,谢渊拒绝自己时的心碎之感,方才消失的一瞬难受又回来了。
不仅难受,更还有一份难言的酸涩,委屈。
但尚存的理智又比任何人清楚,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错过眼下这次机会,又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于是任由心跳紊乱,和各种理不清的心绪拉扯,姜娆深深吸了口气,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开门见山道:“好久不见,谢大公子。”
“自端午游园一别,姜娆回去后想了很多……”
“也许我的存在和出现,对你来说的确是种困扰,但我不想要轻易放弃。”
“我忘不掉三年前那棵栾树,忘不掉你的声音、容貌……是你让我懂得何为慕艾相思,让我在无数个平凡的夜,只要一想到你就会止不住满心雀跃,觉得这人世不那么孤单,虽然更多时候其实是难过,难过自己为何没有早些认识你,难过认识你的时候,你已是别人的未婚夫……”
“三年来每一次宫宴,世家宴,我曾无数次看到你和章家姐姐出双入对,你们只是对视一眼,我没有任何身份、立场,却每每都酸得想要落泪,我想那便是情爱本身。”
“我也不止一次试过移情,想多去注意与你不同的人,可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的眼睛和心都不会听我的话……”
“我本来以为自己没
有机会的。”
“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你面前……”
“更以为待你和章家姐姐大婚之日,我的心就会自己死掉,可是老天爷给我机会了……我还在京,而嫁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可以接受任何人,随便找个还不错的儿郎嫁了便是,可正因为这世上有你,我就再也没办法……”
一口气话到此处,姜娆几乎哽咽住了。
努力压下曾经澎湃的悸动,也忍住了鼻尖汹涌涩意,“就算如你所说,你永远不会爱我,就算你心里永远只容得下章家姐姐,姜娆也是一样,此生唯钟爱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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