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听罢后默了片刻,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吗?”
“大师可还需要我提供些什么?”
崔元手里捻着佛珠,开门见山道:“姑娘所求为何?”
“啊,是这样……我、我喜欢上一位可能不太喜欢我的郎君,情况说起来有些复杂,我想求问我的姻缘之中有没有可能……怎么说,让大师见笑了,我想尽快嫁给他。”
一道屏风之隔,赫光眼观鼻,鼻观心。
心说主子还挺有闲心,谈判谈到一半,竟准许那老和尚出去给人算什么姻缘,那玩意儿真能算准?
谢玖则依旧靠坐椅上,黑眸映着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崔元自己是不信“命”的。
但八年来为躲避朝廷缉捕,他曾多次改头换面,最终既伪作僧人常驻于华恩寺中,当然也得像个样子,于是闲暇时,崔元还当真研究过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玄学命理、风水八卦一类。
换作寻常人,只需听对方所求,随便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并给予心理暗示,求助者听罢便会心安。
观察对方的衣着打扮,若气质清高颇具谈吐,却穿得素净,多半是不得志的穷书生;若衣物上有补丁,基本娘亲健在或有妻室;若是美艳妇人却面有愁容,多半夫妻不和……再听他们口中诉求,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般求什么,算什么,缺什么。
崔元一般都往好的暗室,渐渐玄慈大师的名号还当真打了出去,信众也越来越多。
但宁安郡主,她才三四岁、还是个小奶团子时。
崔元便曾在宫宴上见到过她。
小小的姑娘粉雕玉琢,不怕生,嘴巴也甜,没曾想而今一晃十七岁了,竟还没嫁人。
若天家真待她亲厚,像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有任何困厄愁绪。于是少有的,崔元没有敷衍,而是当真结合多年研习在心下推算一番,并娓娓给出答案:
“姑娘之八字,贵不可言,金與为坐,华盖加身,钟鸣鼎食。”
“却伴极凶之灾厄。”
“姑娘早年可能丧亲,但得贵人相助,此后大体顺遂,但姑娘命中有一浩劫,可能就在年关左右。”
“今年?”
崔元点头,自己也算得颇为震惊。
姜娆登时激动道:“大法师你算得好准,你算得真准,我真的早年丧亲,我九岁就没有父母了!”
崔元:“……”
“不过您说的命中浩劫,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崔元再次闭眼,越算,越觉得此命真真凶险,可谓贵极厄极,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唯一渺茫的转机,竟藏在夫妻宫和红鸾星里。
又好半晌。
“姑娘红鸾星现,命盘显示正缘已至,你或与之有过交集,缘分早年便已暗生。”
“但其缘脆弱,暗含阴差阳错。”
“往往并非你一往无前,心怀执念,便可解之化之。而是需得你顺应本心,多觉察内心真实感受,方可破解困厄,缔结美满姻缘。”
“途中不乏小人作梗,但无伤大雅,或有推波助澜之效。”
姜娆:“所以就是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我就非但能得偿所愿,还能化解您说的命中浩劫?”
这不正是她想要嫁给谢渊的双重初心吗。
崔元沉吟片刻:“其实目前为止,该是已然解了。”
“啊?”
“总体来说,五行俱全相辅相成,四柱皆藏无尽福泽。姑娘大可安心度日。”
听罢,姜娆消化了片刻,“谢谢大法师,谢谢您为宁安解惑!”
“那个,我还想抽个签,我可以抽签吗?”
“……”
惦记着内间还有位真正的煞神,崔元黑着脸给姜娆领去外面大殿,把签筒递给她:“抽。”
姜娆心潮澎湃,抱着签筒一阵狂摇,然后闭着眼小心翼翼抽出一支。
“啊,上上签,我抽到了上上签……”
恰逢沈禾苒百无聊赖地坐在殿门口等她,姜娆立刻冲过去道:“苒苒你看,上上签,上上签,是上上签啊!”
快乐得就差没原地转圈儿。
.
再回到先前那间暗室,光影缭绕间,男人面色冷峻无波,室内却莫名有些沉沉的压抑。
崔元还没来得及开口,靠坐椅上的男
人:“崔大人还会算命?”
崔元双手合十:“一点副业,糊口罢了。”
“你骗她的?”
崔元:“不完全是。”
谢玖:“说来听听。”
崔元:“……大人,先才讲到何处,沙门敬听下文。”
谢玖:“没心情。既然你会算命,给我算一个看看。”
崔元:“……”
赫光:“……”
茶已经凉了,香炉里沉檀袅袅。
日光透窗而入,在暗沉的空气里打下道道光柱。
待谢玖当真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崔元也当真推算且准备娓娓道来时。
谢玖忽又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算了。”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既然无论吉凶都不会回头,又何必于半道窥问天意。
他与谢渊一母双生,一样的家世、容貌、当然也包括生辰八字。可自幼境遇和成长轨迹却天差地别,足可见“命运”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并无任何参考价值。
崔元却算得又一阵心惊,不由再次抬眸打量谢玖。
恰在此时,外头忽有轻盈脚步声来,伴随一阵雀跃的少女声音,“大师大师,您在里面吗?”
“还没给我解签诗呢。”
“这签著的背后还有一首诗呀,我先前都没注……”
一边嚷嚷着,一边从兜里掏出金叶子,姜娆准备给予玄慈大师作为谢礼。
结果才刚绕过屏风,脚下便猛然一顿。
一袭浅淡轻盈的艾绿色齐腰襦裙,裙裾柔软如水纹曳荡,少女眼神明亮,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
因为天热,她盘着时下盛行的兔子头,雪白颈项敞露在外,浑身恰被窗外日光镀上了一圈朦胧光影。
赫光看得眼神发直,几乎怔在了原地。
姜娆则被他手里明晃晃的长刀给吓住了。
灼热的阳光扭曲空气,本能察觉到危险气息,姜娆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退离之前,又察觉一道更加锐利的视线,如刀锋切割皮肤,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致使她忍不住朝感知的来源处望去。
这一望。
姜娆有一瞬短促的空白。
心脏猝然狂跳的同时,手里签著掉了,金叶子也落在地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她还没来得及去观察对方的神态气质,衣着打扮,脑海中便已冒出“谢玖”二字。
可若眼前人是谢玖,那她先前在寺外山道上、斋院、以及被吓得一路奔逃的那个......又是谁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直觉告诉姜娆眼前人就是谢玖。
尤其他看她的眼神……不知是否因为端午那晚荒谬一吻,彼此目光撞在一起时——变化。
变化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人很难用精准的语言形容出来,却又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由于五官过于深邃凌厉,谢玖看人时其实有种天然的冷酷,但姜娆与他四目相望,却在他眼底感受到一瞬错觉般的、燎原的暗火。
似疾风骤雨,倾轧一切,偏又静默无声。
令人有种说不出的心悸,好似连心脏都被什么攥握住了。
换作从前,姜娆说不定已然一句谢大公子或谢二公子,大大方方就问出口了,可有过之前数次经验,她显然已风声鹤唳,不敢再抱有半分侥幸。
哪怕再认错一次,别说谢玖会不会膈应,她自己恐怕都要先崩溃了。
恰逢男人别开了脸,率先错开她的目光。
姜娆便也回过神来。
用尽全身意志力稳住自己,她尽量忽视因紧张而变得不听话的心跳,只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去,捡起掉落地上的签著、金叶子。
而后起身看向穆立一旁的玄慈大师。
“那个、大师,签诗……”
“还有这些,是宁安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金叶子,崔元原本没打算要。
但人活于世,黄白之物也为立身之本。
一想到多年拮据,加之室内气氛微妙,崔元犹豫片刻收下了。
随即接过少女手中签著,崔元语气平和地念出签诗:“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姑娘是为姻缘而来,欲与心仪的郎君共结连理,此签意寓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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