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像是睡着了吗?”
学着她的语气,男人姿势不变,喉间有淡淡轻嗤溢出。
便也是这熟悉的讥诮,姜娆怔在原地,有种希望堆叠后乍然落空的迷惘。
“你果然……不是谢大公子。”
其实先前愣神期间,姜娆脑海中已后知后觉闪过一个念头,澜园那晚群臣集宴,宴上那么多双眼睛都无一人发现“谢渊”并非真的谢渊。
那有没有可能沈家哥哥得知的谢渊,其实也并非真的谢渊?
凡事不过三,但是万一呢?沈家哥哥可是麒麟卫啊,便是验证真假她也不愿意错过这次机会。
然而此刻。
“让你失望了,我不是谢大公子,需要愧疚一下吗。”
顿了顿。
“可以求我,现在。”
指的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也只这一句,那不算久远的羞耻感又一次铺天盖地,姜娆觉得掌心都好像在隐隐作痛。
在被戏耍两次,又很有骨气地放过狠话,以及被让“滚”后——姜娆确实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人。
一想到先前外间她和沈禾苒、沈家哥哥的对话,也可能全被谢玖听见了。谈不上多么生气,愤怒,但也绝对称不上什么愉快体验。
于是撂下一句“你做梦”。
姜娆片刻不再逗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冲出隔间时,她还不小心撞到了外间桌椅,以及刚好推门进来且同样带着面罩的别哲。
匆匆一瞥,室内尚未点灯,但别哲向来敏锐,一眼便认出她是那晚谢家,主子替她包扎过掌心的姑娘。
彼时别哲虽没在场,却都在暗处看到了。
别哲有些讶异地收回视线,来不及多想什么,只端稳手里的木质托盘,上面盛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汤药苦涩,气味缕缕弥散开来。
房门没关,外面的嘈杂声也尽数漏了进来。
谢玖这才抬手捏了捏眉心,睁开眼睛。
将托盘放在案上,别哲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连同那碗汤药一起递给谢玖:“主子,该服药了。”
“否则待会儿发作起来,你会很难受的。”
别哲是个哑子没法说话,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谢玖瞥了眼那碗汤药,看到缥缈的热气浮在空中,眸中却只有怠倦:“不必了,是否服药,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况且有更好的法子。
别哲却一下子急了,“余毒发作,会一次比一次难捱,奴求主子爱惜自己!”
想到些什么,别哲忽然撩袍跪地。
“主子,废太子余党散布大启各州府城镇,废太子遗孤至今下落不明,您说过他们身后必有组织支撑……”
房中安安静静。
谢玖解读的自是别哲的手语。
别哲其实不善表达,打起手语来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奴实在忧心主子体内余毒。”
“您既打算以废太子案着手,扰乱大启,覆灭谢家。奴恳请您书信一封,尽快将计划告知主上,以免他们误以为您背弃王庭。”
这个请求,别哲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了。
主子曾说过,定远侯昔年深受大启先帝倚重,更是废太子的坚定拥趸。大启皇帝登基后虽对定远侯心存忌惮,却因其劳苦功高,深受百姓爱戴而迟迟找不到发难由头。
此时若有人愿做一柄利刃,为之拔除心患,大启皇帝必然顺水推舟。
而主子正是要做这执刀之人。
出卖王庭军秘、舆图、机要,意在让定远打到北魏求和为止,是为其“功高震主”造势。之后再罗织罪状,诬定远侯与废太子余党勾结已久,意图谋逆。
届时若有人质疑——大启皇帝还可将一切推作主子以北魏军机为“投名状”,获得天家信任后“公报私仇”,而大启皇帝仍可端坐龙椅,片污不沾。
如此轻松便能坐得渔利,是以即便暗藏风险,大启皇帝也同意跟主子交易。
主子则借皇权之手,完成他的执念——复仇。
要别哲来说,寻着机会一把大火就能解决的问题,何需如此大费周章?而主子究竟是更偏重北魏?大启?还是那个无处安放的自我?心里又是否曾感到煎熬痛苦、矛盾割裂,却不可自解也无以为渡?
哲别不知。
但别哲只忠于谢玖一人。
无论主子选择什么,他都会无条件追随,但求他不要自毁——
“起码表面上让王庭安心,然后尽可能拿到解药。”
焚心。
十一岁就种在了谢玖体内,起初是一年发作一次。
后来渐渐是半年,三个月,一个月......
谢玖不忍心告诉别哲,其实汤药和药丸早已经不管用了。
“起来。”他淡声命令。
别哲依旧跪着,又提另一法子:“主子知道奴擅药理,奴曾告诉过您,此毒并非绝对无解,只要您愿......”
“你想死?”
别哲手语尚未打完,谢玖便站起身来:“最后一次警告,别自作主张。”
别哲无法,只得暂且作罢。
能怎么办?
当然是先哄着人给药喝了,下次再求。
于是别哲执拗地端起药碗:“请主子喝药,喝了奴去给您买糖蒸酥酪,您之前吃过几次,不是挺喜欢的?”
这事儿也是别哲自己观察到的。
主子刚回大启的那段时间,但凡闲暇便会去吃糖蒸酥酪。每次在不同的铺子买,一家家尝,尝过后又似不大满意,偏偏到如今还维持着这个习惯。
似乎在找寻他最满意的味道?
.
再说姜娆。
先前冲出雅室后,她没有目的地奔跑起来。
一路横冲直撞,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来到熙来攘往的大街之上。
入目车水马龙,十里长街灯火通明。
街边食摊腾起的白雾裹着焦香,对面茶肆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座茶客连连叫好,有小孩缠着娘亲要吃糖葫芦,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身后则是飞鸿楼传出的悠扬乐声。
身上白衣被风翻卷,姜娆口中喘着气,就那么干巴巴站着,忽然不知自己为何会情绪失控。
先前出来时没看到苒苒,她必然去了浮台,还在楼上等她呢。
事到如今自己不求人的话,想要见到谢大公子,起码知道他人在何处,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没有了。
除非公然告诉所有人,谢渊被人顶替了,但接下来必然会有无数麻烦。
相反的,也许只要嘴甜一点,死缠烂打,放下自尊。
反正都已经意外在他面前跪过了,更尴尬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究竟在别扭什么?难道开口求人会比代人和亲和埋骨雪下还要更难受吗?
几息之间,心念百转。
姜娆心说人还真是,只要能达成目的,管它那么多呢?
求人又不会少块肉,大不了就是不要脸了。
思及此,姜娆下意识拿折扇朝自己脑袋拍去,这一拍才发现折扇果然又忘了。
刚好,借着回去拿折扇,跟谢玖宣……示好吧!
于是对面一家茶肆磕瓜子的掌柜,便见飞鸿楼风风火火地冲下来一位白衣小公子。小公子唇红齿白,墨发高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却莫名傻愣愣站在街头发呆。
时而皱眉,时而咬唇,时而气呼呼,时而又好像想通了什么。
然后又火急火燎地冲了回去。
绣鞋踩踏木质楼梯,一口气奔回三楼,待微微喘过气,姜娆这才扣响雅室房门。
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去而复返,她会撞见令人心惊的、超出预期的、独属于谢玖的……
不为人知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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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救命 指尖被他含住
谢玖每次毒发,都由别哲亲自守着,在哪里无所谓,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这也是为何此前来到飞鸿楼不久,经由追来的别哲提醒,谢玖会临时召集麒麟卫,将公事全权交予沈翊。
但此番。
“你、你是?”
门外的姜娆不认识别哲,但也想起先前离开时撞到过他,“我是姜娆,先前来过的,我找谢……”不确定该在这人面前称谢大公子还是谢二公子,姜娆干脆囫囵道:“他还在吗?我能进去吗?”
别哲清楚自己应该拒绝。
但盯着少女看了片刻,别哲犹豫了。
从前人在北魏时,主子从不与女子往来。便是北魏公主和主上的女儿尽皆仰慕于他,主子也从来不假辞色。
但那晚谢家,主子却会为眼前姑娘包扎伤口。
别哲不清楚其中始末,也摸不准姜娆意味着什么,但主子这些年太孤单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私心,又恰逢主子现下神志不清,别哲便擅自做主给姜娆放了进来。
不同于先前的昏暗朦胧,此刻的雅室已然点灯,透过窗棂,能看到江中斑斓夜色和对岸亮起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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