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倒还好,乐得闲暇惬意,沈禾苒却是坐立难安,早已经不耐烦了。
飞鸿楼地处两江之间,又在京中闹市区,才刚过酉时不久,楼下大堂便热闹起来。
待击鼓声伴三丈见方的戏台迅速搭起,四下帷幔飘香,戏班子们也陆续登场就位。
姜娆估摸着差不多了:“走苒苒,咱们上三楼去吧,我请你去浮台听戏。”
飞鸿楼共五层,三楼最是金贵雅致,非达官显贵难以涉足,沈禾苒便是贵女也烧不起那个钱。
“二楼不一样能听?你钱花不完啦?”
姜娆:“去嘛去嘛,是我自己想去。先前出去净手,我让掌柜的给留了位置,这会儿膳食果点该上得差不多了,你就当是陪我消遣。”
心知不去,姜娆需要她哥帮忙找人,事后也必然会摆席设宴,要么就是送她珍贵首饰什么的。
沈禾苒索性也不再推拒,嘻嘻一声:“那我不客气了!”
入夜后的飞鸿楼一派纸醉金迷,风月无边。
这个点正是人来人往之时,上下穿梭的侍者也多,但三楼果然人少,清净,视野也相对开阔。
二人穿过横跨南北的廊桥,由侍者领路,正要前往指定的露天浮台。
结果途经北面走廊时,其中一间雅室的房门忽被人从里打开,并陆陆续续出来好些个人。
沈禾苒本来都已经走过了,又忽地拉着姜娆退了回去,脑袋往门里一探:“哥?!”
恰逢雅室里,沈翊正要出来。
沈禾苒果断拉着姜娆钻了进去:“忙一下午了,这会儿总该忙完了吧?说好的最多一个时辰,你可让咱们宁安好等!”
沈翊刚要开口说什么,沈禾苒便已经拉着他重新坐下:“就在这说,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姜娆自己也心知机会难得,赶忙跟着一起坐下。
与二楼雅室不同,三楼的雅室要敞阔得多。
房中摆有条案,置有香炉,屏风,文房四宝,连窗边都垂着风情万种的金丝纱幔。
沈翊只得搁下卷宗:“行,先前说到何处了?”
“说到......”沈禾苒轻咳一声,看向一旁沈翊的随侍:“阿烨先去外面等我哥吧,顺便帮忙把门带上,谢了。”
阿烨应是,便退下去了。
沈翊语气温和:“郡主想要沈某帮忙打听的,是何人?”
最后一缕夕阳透窗而入,将放射的霞光打在少女肩头。
室内很静,楼下大厅的嘈杂只隐约从远方传来。
少女张了张唇,却是忽然垂下眼睫,开始掰自己搁在桌上的折扇,脸颊微微泛红,似在考量如何措辞。
沈禾苒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宁安她心悦定远侯府世子,一直想得机会能私底下见上一面。但谢世子未婚妻抱丧不久,宁安爹娘又去得早,这不没人做主吗,她总不好自己登门谢家去给自己说亲。”
“再就是谢世子从前游走于翰林院和文华殿,近来却不见踪影,所以了……哥你就帮忙打听打听,看能否得知谢世子行踪下落,你们麒麟卫向来消息灵通,打听个人应该不难吧?”
“但千万不能大张旗鼓……”
“毕竟宁安好歹也是个姑娘,会害羞嘛。”
姜娆:“……”
虽然但是,如今的确是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爱慕谢渊,那又如何呢。
沈翊听罢却是眸色讶异,下意识朝屏风后的隔间扫了一眼,搁在膝上的指节微僵,神色也有些古怪。
但话到这个份上,沈翊尽量敛了心绪,视线又一次扫向坐在对面的“小公子”。
小公子依旧垂头把着折扇。
沈翊便知沈禾苒说的都是真的,没开玩笑。
见他眉宇轻蹙,似有难言之隐,沈禾苒也没多想,只催道:“行不行啊哥?这事儿对你来说很难吗?应该不难吧?”
好半晌。
“并非难与不难。”
沈翊轻咳一声,又默了片刻才道:“谢世子因公务特殊,近来的确行踪不定。沈某……恰好知晓他人在何处。”
“当真?!”
姜娆霎时仰起脸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闪过细碎亮光。
沈翊却有些不大自在,又一次别开了脸。
道:“当真。不过郡主若想见谢世……”
“我不是想见,我是一定、一定要见他一面!”
“沈家哥哥,若你知他下落,求你现在就告诉我吧!只要能和谢大公子见上一面,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且我不会连累您的,我不会让谢大公子知道是您透露的消息!”
“……”
沈翊当然知道谢渊人在何处。
起码今夜,此时此刻,就在飞鸿楼。
且就在这间雅室......屏风后的隔间里。
大启麒麟卫因性质特殊,其指挥使向来需要保持“神秘”。
也正因如此,谢大人恐怕不便暴露身份。
但今夜,谢大人同样着便装常服,倒也无妨。只是沈翊显然没料到,姜娆想让他打听的竟会是他如今的上峰,且原因也令人猝不及防。
又好半晌。
撑在膝上的指节松开,又曲起,曲起,又松开。
沈翊最终站起身来:“阿苒,你跟我出去。”
沈禾苒:“我为什么要跟你出去?你不是说知道谢世子人在何处,你还没说呢?”
姜娆也察觉到沈翊面色不大自然,以为他是不便告知,便道:“没关系……若沈家哥哥实在不便透露,也没事的,宁安再想其他办法好了。”
话是这么说,少女面上却难掩失落。
毕竟等了一下午,也期待了一下午。
沈禾苒见状刚要发怒,便被沈翊扯了扯袖子。
沈翊用眼神示意她转头去看一旁的屏风。
只见屏风一角,镂空的花纹之后,一道人影,影影绰绰。
沈禾苒先是一愣,隐隐回过味儿来后,险些没当场倒抽凉气。
“宁安,宁安......”
“嗯?怎么啦?”少女抬眸,为掩失落刻意弯了眼睛,带上笑意。
沈禾苒也像她哥示意她一样,示意姜娆。
并以口型道:
“我哥的意思是,谢世子他、他就在你旁边不远.....屏风后的隔间里!”
姜娆一怔。
不待她震惊讶异,沈禾苒已经拉走了沈翊:“外面等你,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随即一声轻响,雅室的房门跟着闭合。
第15章 孤岛 摘了他的假面
“是、是你吗……谢大公子?”
许是接受消息过于突然,又许是谢渊忽然就“近在咫尺”这件事令人措手不及,姜娆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心如擂鼓,动弹不得,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天幕将黑未黑,呈一种暗调的蓝。
屏风镂空的花纹之后,纱幔影影绰绰。
一道面朝窗棂靠坐椅背的玄色身影,静穆,安然,无声无息。
好半晌,没有回应。
姜娆便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微微屏住呼吸,自顾靠着窗沿摩挲而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脚下一顿。
少女试探着伸出手去,雪嫩指尖小心翼翼,掀起纱幔一角。
入眼是间宽敞的隔间,四下沉檀雕花,静影沉壁;半边在暗,半边在明。
明的这边月光之下,摆着一把梨花木漆金太师椅。
椅上静坐着一个男人。
玄袍广袖,玉带封腰,一条腿长长伸着,另一条腿半曲起来。修长的上半身靠着椅背,头是仰着的,磕目闭眼,一个十足慵懒、又不容侵犯的落拓姿势。
玄色面罩遮住了大半五官,只余挺拔的鼻峰之下,唇与下颌露在外面。从姜娆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近乎完美的侧脸线条,被月光勾勒出一种冷冽之美。
美到令人心折,姜娆几乎看得呆了。
又许是所有嘈杂都被一道房门隔绝在外,变得隐隐约约,这方隔间就显得尤为静谧,仿佛独立于周遭俗世之外。
而他安坐其中,莫名像一座孤岛。
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之感,化成实质般朝她扑面而来,有那么一瞬被什么感染,姜娆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不知不觉间,她下意识放轻步子,一步步朝他靠近,靠近,再靠近。
直到站在男人面前,身影挡住了部分月光。待姜娆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手已不自觉伸向了那张冰冷面罩。
心脏扑通、扑通、扑通。
恰也就在她指尖堪堪触到面罩之时——
“信我。”
“即便摘下面罩,你也分辨不清。”
淡淡的,低磁沉静,漠然无波的声音。说话时男人依旧磕目闭眼,没有半分睁开的意思。
姜娆却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惊得一抖,像个夜潜他人房间却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捉住的小偷,她猛地朝后退开几步:“你、你……你是醒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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