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颊陡然一红,自己倒先愣住了,映着他面容的潋滟眸中水雾泛潮,似春日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翼。
谢玖趁此机会沉了下去。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彼此何其相似。
曾经岚山明净台时,他说他可以解释一切所有,但其实并不包括焚心与贺兰雪姗。
未曾透穿她情思之时,焚心代表屈辱,是他自己都不愿回首的过往;而“姜宁安自持手册”透穿她情思之后,谢玖害怕的则是她会担心、忧惧、甚至病急乱投医。
好比以迷药让他沉眠,威胁别哲带她去见贺兰雪姗。
贺兰雪姗怎可能不趁此机会反挟于她。
姜娆当然不傻。
可正所谓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得知他被异毒侵扰多年,甚至命不久矣,知情者毫无办法,那份忧惧倾轧下来,怎么会不犯傻呢。
便是谢玖最怕的事了。
沉至深渊,沉至欲海,沉至只有他才可抵达的唯一领地。
正如“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会伤到姜娆。
“你不在京的三个多月,我跟邃安已有夫妻之实”同样会让他趋近疯魔。
疯魔污脏她。
占有她。
疼爱她。
也恨她。
恨到感官如烈火浇烧,他随之蹙紧了眉,左眼泛出血色也越发艳烈。
落在姜娆眼中,是异常难捱的“痛苦”之色。
“跟谢渊有过夫妻之实,是这种实吗。”
“吻他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求饶吗。”
“姜宁安。”
“哭没用的,以为谢怀烬还会心疼你吗。”
…
渐渐的。
雨更大了,将整个京师都笼罩于水雾之中。
曾经一度,姜娆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经过“人事”。
若说没有,天授节那晚她感受过神迷巫山,魂飞天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他的气息。
但若说有,彼此又并没有真正的夫妻之实。
他在她身上留下无数痕迹。
柔软的。
缠绵的。
克制的。
直至这一刻,大婚夜乌云翻墨,彼此在疼痛里紧密相连。
未确认他之前,身子比理智更先认出了他。
确认他之后,身子又比理智更先一步卸下防备。
可到底是第一次真正从少女蜕变为女人,被撑到受不住时,伴口中呼吸被他滑动的喉结吞咽,追夺,泪水渐渐打湿睫羽,她鼻尖和眼尾皆泛出潋滟之色。
再后来。
所有思维都凝不成一个实质点来。
焚心,贺兰雪姗,一切未解决的问题,全都被冲击得零落散碎。
他说哭没用的。
以为谢怀烬还会心疼你吗。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情窦初开,刻骨铭心……将我当做他的影子找寻慰藉,心从未在我身上。”
即便清楚那是谎言,却偏偏有一半是真的。
而仅那真实的一半,也足够谢玖嫉妒到发狂。
尤其当着他的面,她吻上谢渊,如灼目之焰刺入眼底,击穿心脏。以致于此刻喉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谢玖仍是觉得不够,不够,永远不够。
“此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姜宁安,你到死都是谢怀烬的妻。”
“再敢拿性命威胁你夫君,或伤害自己半分……”
“我能扶持姜钰登基,就能随时将他从龙椅上拽下。”
显然。
在威胁
她。
压着她掌心的十指侵入,纠缠,摩挲,扣合。
男人声声涩哑。
模糊的视线晃动间,芙蓉月纱层层曳动。
紧密无隙的贴合仿似他的灵魂在另一处吻她,吻到全世界水雾泛潮。
吻到呼吸和心跳在彼此相拥里渐渐失去所有痛觉。
转而变成了一次又一次温吞的细浪渗透心房,渗透血肉。
说来九月末的京师,夜里已经很凉了。
被纱帐中隔绝的世界却温暖如春。
心跳在胸腔下震着,腕间的金碧色镯子越来越烫,皮肤被柔软被褥挤压,深陷,包裹。
窗外雨声绵密,拍打在朱墙碧瓦之上,雨水顺着檐角的沟渠淌落,直至汇成连绵不断的细小涓流。
姜娆如同化身为一叶小舟,在无边的海浪中飘摇沉浮,视线透过不断晃动的纱幔,隐约能看到窗外雨幕在灯影下坠如金丝。
神思渐渐涣散时,她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莫名很想去回忆点什么。
譬如小时候,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一只血红色眼睛。
怎样的年岁,季节,风晴吗,日暖吗。
若幼年相识。
她大概率应唤他“谢二哥哥”。
可是,感官被掠夺的后果,是所有画面都想象不出来。
只能感受到整个世界跌宕回涌,她听见自己在哭,求他停下来。
停下来好吗。
可惜。
向他伸出的求救的手,转而被他锢于掌中。
被带着触碰心跳,触碰脉搏。
触碰岁月深处,那个年仅六岁,在她面前狼狈跑开。
却没有立刻远去,而是躲在一颗树的后头,偷看她很久很久,努力记住她面容,却随时光渐远,最终只记得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名粉色花朵的小男孩。
对她来说,一定似风中落叶、路边杂草一般。
没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她不记得他了。
没关系。
至少从今往后,她会记得她的夫君,气息,力道,温度,一切。
…
期间。
一道地罩和碧纱厨之隔。
玲珑和珠玉显然焦灼如惹祸上的蚂蚁,却完全束手无策。
从先前新郎“急着洞房”开始,二人就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可又该怎么办呢。
二人压着嗓子商议对策,可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里头便有了某种动静。
被雷声和雨声湮灭,那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可越到后来,风将廊下的大红灯笼吹得飘来摆去,候在外头廊下的国公府婢女们也开始面红耳赤。
尤其那隐隐泄出的,她们世子妃的呜咽、啜泣……
以及世子爷发出的……
怎么说,大婚之夜嘛,虽然世子爷似乎没管前院的宾客就提前过来,急是急了点,也不大像世子爷一贯作风。
但所谓良宵一刻值千金,那种事天经地义。
“想来最多再有十个月,咱们国公府又将添喜呢。”
“世子爷和世子妃皆姿容出众,惊为天人,我都不敢想象届时世子爷的孩子降生,得漂亮成什么样。到时候府上可热闹了……”
为首的大丫鬟则绷着红似滴血的脸,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不许议论主子,都还愣着做什么,可以去备水了。”
点点头,另外几位婢女乖巧应是。
恰也是此时,国公爷来了。
不止国公爷,还有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夫人,个顶个的神色凝重。
尤其国公爷,被几位老管家簇拥着,似乎有话要问。
但稍稍走近时,眼见她们这些年轻丫头个个脸红,国公爷脚下猛然一顿,之后隔得远远的,只背着手在廊下不停踱步。
风吹院中冠木簌簌,雨水拍打廊柱楹窗,过程有些令人难捱的漫长。
直到婢女们水备好了,头顶不再有时不时的闷雷滚过,雨也变小了许多,丫头们渐渐从面红耳赤变得“麻木”。
半敞的雕花门扇之后,由地罩隔开的碧纱厨内这才有轻微脚步声响,伴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撩开珠帘,“可带有备用衣物?”
商量了一整晚对策,最终意识到若拆穿里头那位“世子爷”的身份,让谢家人知道也来不及了,因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就是不知后续又会闹出何等风波的玲珑和珠玉被问得一愣,回过神道:“有、有的。”
“去为摄政王妃更衣。”
“是。姑爷。”
待谢玖出了外间,玲珑珠玉听话进去。
不是等等?摄、摄政王妃?!
所以真就是摄政王、而且直接不装了吗!
再便是外头的国公府婢女,眼看男人身量颀长挺拔,颈上潮红未散,英俊到令人心折的脸庞也还残有某种绮色,却衣冠楚楚地踏出门槛,语气平直问她们:“谢铭仁可曾来过?”
看过婚书,必然会来,来了更好,正好要回婚书。
可“谢铭仁”这三个字,哪里是世子爷会大逆不道唤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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