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戒备森然,宫宴就更不消说了,都是经过麒麟卫和禁军严格排查,确保了万无一失,断不可能会有刺客存在。
而今显然的,“刺客”贺兰雪姗是跟着赫光才得以踏入宫门、甚至靠近鎏宵台。赫光则没料到出发之前贺兰雪姗已被搜身,双手双脚也一路被镣铐套着,身上竟还藏有暗器。
好在仅是一枚“冰刃”,冲着姜姑娘去的,却被主子瞬息格挡住了。
“是属下不察,属下罪该万死!”
“可是主子,贺兰小姐她以死相逼,非要见您不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属下实在是……”
“是我来找死,谢怀烬,你冲我贺兰家一条狗发什么脾气?!”带着异域腔调的女子声音,一身红衣似火,长相明艳,眼下乌青却极为严重,一张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过怀烬君,就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将我囚困在你后院,你敢杀我吗?”
“又或者,你舍得杀我吗?”
“娶我或者同归于尽,你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就这两句话间,已有披甲执锐的禁军和麒麟卫飞速赶来。
同样也就这两句话间,离得近的女眷们捕捉到“关系”、“囚困”、“后院”、“舍得”、尤其那句娶我或同归于尽,外加贺兰雪姗注视谢玖那泛着血丝、隐隐恍惚、似笑非笑、似爱似恨、似颠似狂的眼神,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取你?性命么?”
恰逢霍旭奔至近处,谢玖轻飘飘一个反手便夺了他背上弓弩。金属弩箭在月夜下泛着冷光,弩机咔嗒一声扣定,机括瞄准了贺兰雪姗。
杀意凝于一瞬,速度鬼魅到姜娆只觉眼前一晃——
“不要!”
电光火石间,赫光目眦欲裂地起身朝贺兰雪姗扑去,谢玖瞬息间手腕一抖,却还是晚了一步,以致于玄铁弩箭破风之时,直接扑哧一声,贯穿了赫光的左边肩膀。
与之伴随的,四下齐刷刷一片倒抽凉气声。
若说这一幕令人惊惧不解,那么接下来赶过来的别哲竟也在第一时间张开双臂,对贺兰雪姗形成了保护姿态。
这诡异一幕别说落在姜娆眼中,便是落在一无所知的女眷们眼中,也微妙到近乎百口莫辩。
候在不远处被顾琅拽住的沈禾苒眯眼,几乎仅凭直觉便笃定了贺兰雪姗必然和谢玖存在在某种“特殊”关系。
赫光则捂着流血的肩膀再次跪立:“主子三思!贺兰小姐若是没了,解……我们要的东西就永远拿不到了!”
“这一路披荆斩棘,多少不眠之夜,多少痛辱加身,您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因为场合不适,赫光不可能暴露谢玖身中异毒——毕竟小皇帝才刚登基不久,正是主子稳定朝局之时,被人知道致命弱点无异于引颈受戮,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而赫光之所以束手无策,将人带来鎏宵台,也正因贺兰雪姗几度以死相逼,赫光承认自己有小小私心。
曾在北魏那些年,贺兰小姐虽嚣张跋扈,却会在他们受罚时向国师求情、会在他们挨饿受冻、被丢去斗场时偷偷命人送衣裳药物之类,时间久了,除去主子这个“异类”,贺兰小姐几乎是他们人人仰视的存在。
再便是贺兰雪姗无论自杀还是死在主子手里,只要她没了,别说破解焚心的法子没了,便是第二条路也走不通的——贺兰施见不到女儿或得知女儿亡故,怎可能给出解药或新的解法?
那么即便有三枚续命丸在手,也仅仅是延缓时间。
主子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毒发身亡——
当然可剑走偏锋,主子曾在江北能弄出个假的谢铭仁来,以此调拨二十万大军,那么自也能弄出一个假的贺兰雪姗。可事关主子性命,谁敢去赌那个万一?万一届时被贺兰施识破,或发生任何意外,譬如贺兰施人还没到京就死在了半路,那么贺兰雪姗的存在就成了焚心唯一解法。
故而哪怕是别哲,也第一时间护住了贺兰雪姗,颤着无法发出声音的唇,不停朝谢玖摇头。
而这期间,被赫光扑倒在地,眼看他肩膀被弩箭贯穿,贺兰雪姗有一瞬怔愣。
但也仅仅一瞬,她便移开眸光,视线再次转回到姜娆身上。
眼看少女原本泛红的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脑海中闪过先前谢玖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以及毫不犹豫将弩箭对准自己,贺兰雪姗双目赤红,套着镣铐的指节无意识扣着地面,忽然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漂亮姑娘,我们曾见过对吗,你不是跟另一位双生哥哥在一起吗?谢怀烬向你求爱你就要嫁给他吗?”
“太可惜了哈哈哈,他这辈子除了娶我贺兰雪姗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否则我随时能与他同归于尽,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愿意你的夫君和你成亲,背地里却定期与另一女子行夫妻房事吗,不信你可以问问别哲赫光,他们都知道谢怀烬在北魏与我欢爱又抛妻弃子,这样的男人你看得上吗?你想细听我与他在床榻间是如何唔——”
被赫光死死捂住嘴,贺兰雪姗虽在挣扎,但几句下来,眼见过去那常年死水无波、面上窥不到一丝活人气的怀烬君,还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面上出现了近乎惨白的慌乱之色。
贺兰雪姗莫名爽得头皮发麻,爽得眼泪大滴落下来,又克制不住燃烧的兴奋和报复的快感。
因为直觉告诉她。
他的“明月”接受不了如此“污垢”的他。
她就是要他谢怀烬百口莫辩,要他和她贺兰雪姗一样,从此在阴沟里痛苦爬行,永永远远地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一片宏大又并不具体的哗然声中,赫光也知道事情彻底坏了,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女人疯起来有多毫无下限。
即便他和别哲都清楚贺兰雪姗是在胡说八道,但那句随时可“同归于尽”却是真的,以死相逼已经证明了她的决心。
而那些话落在姜姑娘耳中……主子要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向姜姑娘
坦白吧主子!”
“贺兰小姐不能死!她若死了您也……或者您给她个妾室的身份,姜姑娘一定会理——”
“住口。”
轻哑森然的两个字,谢玖语声不大,四下却随之死寂一片。
黑压压的麒麟卫在近处待命,弓弩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谢玖做的第一件事是握住身旁少女冰冷的手。
握住。
很用力地死死握住,却不敢看她。
理智告诉他可以解释,却有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于心头滋生、漫延、疯长。
就连别哲也觉得,三个月前的炎炎夏日,主子抛下姜姑娘离开京师,有过那些“似是而非”误会,如今便是主子想要解释真相,姜姑娘又会信吗?
“即日起,由霍旭接替赫光,将人押回,待命。”
指的自是贺兰雪姗。
恰也是此时,此前一直没有动静的谢渊拨开人群,“宁安,可否单独聊聊?”
“不行。”
不待姜娆本人出声,众人只见摄政王率先开口回绝,他苍白冷硬的下颌绷得极紧,眉宇有隐隐艳烈的煞气横生。
分明一派浑然天成的威穆冷峻,仿佛天生就该让人臣服。
可有那么几息,旁观了全程的沈禾苒却莫名觉得谢玖像个小孩,捧着心爱姑娘的小孩,生怕她被别人抢走,又怕她碎在自己掌中,又或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他险些压不住“凶恶”本能。
用顾琅的话来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涉及感情,只能他们自己解决。”完了又点沈禾苒的鼻子,“瞎操心什么。”
顾琅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想想那人的生平遭迹,换个人指不定早就死在了北魏,他能脱困回到大启,还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总会有所牺牲,经历过什么都不奇怪,毕竟都是凡人……也许他曾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困厄?苦衷?或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又或他真与那女子有过什么……谁说得清楚?但看他如今是何态度,以及宁安接不接受。”
恰逢上了马车,顾琅一把给沈禾苒抱进怀里,“鎏宵台风大,可冷死小爷了,快给我暖暖。”
.
夜渐深了。
遥远的天边,千百盏明灯渐渐变成了小小星点。
姜娆神色空濛地望着它们,产生了和昙泗山一样的困惑。
浪子的心跳会骗人吗,你究竟在压抑什么,忍耐什么,这些年疼吗,累吗,痛吗。
什么时候才可以爱我。
又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名正言顺地抱住你。
爱意传递给人的直觉,本身就可以透穿一切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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