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时隔多年再见,谢铭仁千言万语哽心头,就差没当场老泪纵横,却也因征战沙场多年,拉不下脸以父之身份向儿子低头认错,也知晓任何解释和道歉都不足以弥补当年遗憾。
故而往事只字不提,只有一声声不被回应的“怀瑾”。
期间得知谢玖意图,谢铭仁以为是儿子向他递来的台阶,虽然冲击到他捍卫多年也秉承了多年君臣纲常,但或许是人老了,谢铭仁几度辗转后选择助他成事。
可对于他的主动示好,“不需要。”
“没有国公爷亲自助力,本候一样调得动你二十万大军。”
再睁眼时,谢铭仁发现自己已在京中。彼时新帝已然登基,江山移权易主,以往相熟的同僚见了他便拱手道贺,“恭喜国公爷啊,您老人家可真是洪福齐天,
家中长子大婚在即,次子位极人臣,没有人比国公爷更有福气了。”
也是这期间,谢铭仁得知长子谢渊已经订婚,婚期九月二十八,儿媳乃是辰王府宁安郡主——同时也是新帝依赖多年的姐姐,未来的大启长公主。
近来便是因为这件事,整个谢家惶惶不安。
关氏和顾婉再次见面,“杨夫人啊,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当初给咱们邃安和宁安赐下婚事的,乃是前朝得位不正的废帝......”
那么随着权力更迭,婚事显然失去了法理依据,可婚期近在咫尺,一切都统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婚礼究竟是办还是不办?
宁安身份特殊,往小了说是两家之事,往大了说涉及“政治意义”都不为过。新帝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宁安自己又有何想法?婚礼照办的话是否需要新帝重新拟旨以正统赐婚?婚礼规格又是否得有所改变?
顾婉则比关氏更头疼几分,因为除去考虑这些问题,顾婉还满脑子都是那位摄政王,他扶持钰儿登基,宁宁又是钰儿的姐姐,顾婉总觉得这里头盘绕着什么。
“这样好了,婚期暂且不变......待宁宁下山后我好好问过她的意思,再派人来答复谢家,如何?”
“那便有劳扬夫人操心。”关氏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是为了孩子,若两个孩子自己没有意见,倒是问题不大。”
如此这般。
姜娆下山后要面临些什么显而易见。
乌泱泱一大群人坐在会客厅堂。
外祖一家、包括苒苒、以及虞州老家经商的二舅,此前月初才参加了表哥顾琅的婚礼,如今还在京中住着,就等着吃她喜酒。
甫一踏进门槛,姜娆还是和从前一样弯眸带笑,给每个人都招呼一遍。
可一番下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
表姐表妹们倒是还好,苒苒也和从前一样迫不及待、熟络且亲密地用眼神暗示她有话要说,反倒是一屋子长辈,口中依旧唤她“宁宁”,却不自觉携了几分拘谨,姜娆也总算体会到弟弟说“连外祖和舅舅他们见了都要跪我”是种什么心情了。
权力地位带来殊荣,也带来“距离”。
好在私底下,姨母还是和从前一样,“宁宁啊,说说你跟谢世子的婚事。”
如今是不说也得说了。
得知谢家那边的各种顾虑,姜娆给出的答案简单:“一切照旧吧姨母,辛苦您了,婚期不变,也无需改变什么规格排场,临时来改岂不麻烦又废事?”
“理是这个理。”尤其婚期临时延后,必然会打乱诸多宾客的行程计划。
可比起外甥女的终身幸福,这些显然微不足道。
“宁宁向来冰雪聪明,该知道姨母问的不止是这个。钰儿此番去岚山接你之前,回过辰王府一趟,我看那位摄政王也伴驾其中,你跟他之间......可有解开误会?”
俗话说看人看事,听其言尚且其次,关键看他做了什么,以及身边人对其态度。
三个月前姑娘那般伤情,顾婉心下还颇为埋怨。但如今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觉察也好、了解也罢,顾婉都觉得谢玖不像是那种没有担当之人。
“见过了。”
姜娆盯着自己腕上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取下的金碧绿色镯子,觉得它好似一只锢住她情思与心魂的镣铐,“可是姨母,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言说......”
姜娆甚至觉得害怕。
有诸多心结为壁,有些事连开口问一句都觉得艰难,尤其那位“贺兰小姐”,姜娆害怕自己会听到他的道歉,说对不起,我曾经的确在北魏有过妻子,孩子,你能原谅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姜娆害怕自己会心软。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受过伤的人都会下意识保护自己,而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便是凡事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坚定自我立场,而非从前那般替他找无数借口并主动迎合,结果呢。
至于那些无穷无尽的繁杂心绪、爱怨痴妄,在被抛下的三个多月,姜娆已经学会了自己消化。
所以。
“我确定的,姨母。一切照旧,婚期不变。”
话音刚落,玲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郡主,郡主,摄政王他.....”
急匆匆奔至暖阁,打帘后发现顾婉也在,玲珑下意识收住声音。
姜娆则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玲珑很快支支吾吾,“是、是这样,摄政王他派人送了好多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没说是干什么用的,只说是送给郡主您的,其中还包括什么二十八条裙子,三十六支珠钗......说是来兑现承诺。”
“奴婢方才亲自去看,那些人将东西堵在门口,摆了好大的阵仗。奴婢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来请示郡主......”
话说之前下山途中,谢玖全程遵守约定,没再有任何不轨举动,姜娆本来都松了口气。
结果这会儿天刚擦黑,他就搞出这番动静。
顶着姨母欲说还休的眼神,姜娆霎时如坐针毡,“不要,不收,叫他们全都离开,东西一件不要。”
...
好消息:玲珑顺利给人打发走了,那些人并未做过多纠缠。
坏消息:他们第二天故技重施,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动静大到整个城东都在议论,“大家听说了没,摄政王好似在追求宁安郡主!”
“可宁安郡主不是马上要跟谢世子大婚了吗?”
“这有什么奇怪,其实早在昙泗山我就觉出了不对劲来,据我分析,摄政王当初跟谢世子打架,多半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争夺宁安郡主。”
“而且我还听说,近来谢世子连辰王府都无法靠近,好好一个未婚夫,如今连未婚妻的面都见不上了。”
“真的假的?那岂非像那些狗血话本里写的二男争一女,这这这……宁安郡主本人是何态度?”
“听说宁安郡主被骚扰得没办法了,在辰王府门口立了告示牌,上面写着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然后隔天便有玄甲卫举着牌子,上面回写着:摇尾乞妻怜,盼卿垂目看;若得身相近,甘为阶下犬。”
话到此处,深秋的红枫依亭照水,摇着团的小姐们尽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是真的吗?该不是你为了逗趣咱们瞎掰的吧?”
自古女子以夫为天,别说贵族男子,便是庶民中也甚少有男儿将身段放得如此之低,何况那位权柄在握,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怎可能会……
“你们太看得起我了,我是有几个脑袋敢造谣摄政王?不信你们自己去城东一带打听打听,连街头百姓近几日都在议论好吗。”
“那按你说的,摄政王虽将姿态低到尘埃,却称宁安郡主为“妻”,二人之间当真没点什么吗?谢世子知道这件事吗?谢家人又如何看待?”
“问题就在这里啊!不夸张地说,我预感宁安郡主和谢世子的婚事多半……咳。”
若说这短短几日还只是“小打小闹”,那么直到九月二十一,距离姜娆的婚期仅剩下短短七日。
是个风晴日丽艳阳天。
皇城举行了正式的‘摄政王受封大典’。
白日里颁布御诏文书、祭告天地宗庙、接受群臣朝贺,一切按部就班,姜娆并不在场。可晚上宫宴,还是鎏宵台,乃是弟弟身为一国之君,为摄政王开办的“受封之宴”,同时也是宫变后百官们首次云集。
听魏禧的意思,宴会兼具的各种意义重大。
被连续骚扰了好几日的姜娆满腹愤愤,却点头说好,“放心吧,会提前到的。”
不仅如此,姜娆还打算好好妆扮自己。因除去未婚夫谢渊,据说所有谢家人,包括那位镇国公都会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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