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情爱如火,一触燎原。
顾婉自己也曾年轻过,心知情爱这东西最不讲道理,叫人沉溺欢愉,也叫人无端悲喜。有的人一生也未必真正对谁心动一次,有的人一念心动便搭上一生,这跟彼此熟悉的程度和认识的时间长短都没有太大关系,完全因人而异。
到底是过来人了,即便只听这么些只言片语,尚不知里头细节,顾婉也能大致猜到个七八分脉络。
可正当顾婉准备细细倾听,之后再问些什么,少女却不再多说。
只迅速收拾好情绪并擦干眼泪,颇有些难为情道:“姨母,这些事并非我有意瞒着您和大家……只因目前为止,我自己也有太多困惑,想要找机会弄个清楚明白。”
“此番离京的确是和苒苒一起,路上还有沈家哥哥,但其实是打着苒苒的幌子,跟、跟......”
后面的话,姜娆有些说不下去。
一来谢玖其实从未表过态说要娶她,甚至连暗示都没有过。
二来这就跟儿女自知犯错,就会在长辈面前抬不起头,因许多事情需要长辈善后。
好比婚约,人情,一切现实里无法逃避又不得不应付的东西。只因她个人的移情别恋,即便往后能和谢渊解除婚约,转而嫁给谢玖,但有过天家赐婚,她的家人也会因她的摇摆不定而遭人诟病指点,即便她贵为宗室之女。
可事到如今。
“我要跟他走的,姨母。”
少女语气愧疚,眼睫尚且湿漉漉的,态度却坚定无比:“此番回来是为知会您一声,也让大家安心,我知道这不应该,这很任性,会让姨母为难,可是我、我……”
所谓千般道理万般利弊,敌不过“我愿意”这三个字。
甘之如饴便是心之所向,情之所往。
方才的眼泪和喉间哽咽,顾婉已然笃定了自己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姑娘必然在这场一听就“错位”的情爱里受过不少委屈,作为长辈是该劝的,即便不劝也该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可在少女眼中,顾婉又看到闪烁的光,看到一种即便飞蛾扑火、也要拼尽全力一试,扑过之后才会甘心的纯粹。
想到自己半生已过,少时也曾有过逾矩情事,彼时便是受不了长辈劝阻,如今儿女双全,人人艳羡的美满,可只有顾婉自己清楚,那种遗憾需要用余生的无数次黯然神伤来稀释偿还。
故而万般心绪转到最后,顾婉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只叹息一声:“去吧,宁宁。”
“辰王府这边,你申叔、兰娘,顾家,谢家,姨母暂且替你应付,便是宫里人问起,姨母也会尽量帮你遮掩。”
“不过宁宁得老实告诉姨母,当真只去两个月吗?具体是去何处?沈家公子和沈家姑娘当真都会一起?”
若是一起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那人乃是襄平候,大启如今的麒麟卫指挥使,安全方面无需担心。
唯有些微妙且难以言说的便是谢二公子这个人本身。
有过谢家生辰风波和天授节破格封爵,顾婉自是听过不少‘襄平候’的传说,他少时身在北魏的经历成迷,各种版本被传得神乎其神,就连京中各大酒楼茶肆,近来也有不少以他为角而新编的戏曲。
总之这人年纪轻轻却有那般谋成,总给顾婉的感觉过分神秘、复杂、遥远,不似恶人也绝非善类。
宁宁偏就爱上这么个一眼望不见“底”的人。
那么天授节当晚襄平候为兄请婚,里头又究竟是怎么个弯弯绕绕?事关外甥女的终身幸福,就襄平候与谢世子的关系,顾婉不用想也能预感到放任下去,将来必然会有事发,可眼下诸多事情尚不明朗,又能做些什么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姜娆则以为接下来还要解释许多,没曾想姨母见她点头后只又一次伸手抚她雪白脸颊,拿巾帕给她拭泪。
“姨母可以依着你,宁宁,但你也听姨母几句。”
“无论你真正心悦的是谁,最终又选择谁,在你与谢世子的婚约尚未解除之前,再如何心动也要行止有度,要守住女儿家的贞操底线,万万不可提前逾越。”
“再便是你和谢世子的婚期,姨母会尽量往后拖些,至于你与那二公子......你此番既随他一道,那便趁此机会互通心意,最好回京便能给姨母一个笃定答复,姨母也想想看届时要如何同谢家周旋,可好?”
寻常婚约尚且好办,但宁宁这桩乃圣人亲赐。
棘手的不仅是男方,更还有天家那边。
真到了万不得已时......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所谓“贞操底线”指的什么,姜娆隐隐回过味后又一阵面红耳热,“知道了姨母,宁宁会听话的。”
虽然早在天授节。
底线便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回不去了。
至于婚约和谢渊那边,姜娆自己也毫无头绪。
同时又觉得事在人为,再不济某人都自称“夫君”了,他总要想办法呀......
眼见少女又有些红扑扑的,不知脑袋瓜在回味些什么。
顾婉暂且收敛一切心绪,还特地返回去收拾行装,整理了一些女儿家出门在外必要用到的贴身之物,打包后交给玲珑珠玉让二人随行。
姜娆自是无有不应。
这一番折腾下来花了小半个时辰。
期间申叔回来了。
得了姨母一番宽慰,姜娆卸下了不少心理负担,便心安理得
避开申叔,带着玲珑和珠玉出府。
却不想前脚才刚踏出府邸门槛,后脚便不期然撞上了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弟弟跟沈禾苒。
双方甫一见面,姜娆率先愣了一下。
莫名其妙被送回来的姜钰也很纳闷,冲过来便是一句阿姐,“我昨晚明明睡在自己房间,怎么会醒在苒姐姐的马车上,不是要去江北避暑,怎么又不去了?”
正是玩心大的年纪,姜钰虽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课,他才懒得管怎么回事,巴不得早点出发呢。
结果车队候在玄武门外,期间沈家哥哥不知收到什么消息,忽然说情况有变,派人把他和苒姐姐都送了回来。
沈禾苒则在她哥那里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敢情昙泗山时,那襄平候就在计划要带走宁安,还拿她做幌子,搞得如此弯弯绕绕,可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是你反悔了吗宁安?”
“我就说吧,我哥公务繁忙怎么会突然问我要不要出去散心,某人心机也太重了,所以发生了什么?那人没搞定你还是你不想跟他玩了?怎么又不去了?”
不去了?
几句下来,姜娆摸不着头。
下意识问一旁的门吏,“先前送我回来的那辆马车呢?”
得到答案的姜娆显然没料到,赫光此前送她回来竟当真只是送她回来,根本没打算带她返回。就在她踏进府邸后没过片刻,赫光便已经驾车离去,且走得很急。
这边巴拉巴拉,沈禾苒还在说些什么。
姜娆却在隐隐意识到什么时,所有的话都过耳不过心,一句内容都无法辨听进去。
囫囵回了二人几句,她当即便让府上下人套车,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返回襄平候府,想要问个清楚明白,甚至以为赫光或许是临时有事才把她忘了,却没料到自己会被拦在府门外不得进入。
空荡荡的青石大道,原本停驻的十来匹高头大马和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也不知何时全都消失。
“抱歉姑娘,小的们也是奉命办事……”
清晨还见侯爷亲自抱过的姑娘,门吏们其实都见过且认得姜娆,可赫光大人的吩咐他们也不敢不听。
如此这般。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强大的落差感让人觉不出半分真实。
玲珑和珠玉不知始末,双双茫然,下意识嚷嚷,“知道我家姑娘什么身份吗,也是你们敢拦的?”
姜娆则盯着高墙上的树影,看它们在日光下粼粼交错,斑斑点点,一时很难说得清心下究竟是何滋味。
最终不知等了多久,似乎都快晌午了,别哲才终于露面,递给她一张纸条。
【抱歉姜姑娘,主子已离京。】
“……”
就这么简单一句,即便已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纸条乍然于指尖摊开,还是犹如兜头一瓢冷水,泼得人不知做何反应。
怎么会呢。
不是要带上她吗,还是几乎要用“强”的手段。
明明她也已经同意了。
怎么会……已离京。
“骗我的吧?怎么可能?除非你让我入府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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