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她的姨母、府上管事、她的乳母、贴身丫鬟一定都很担心她。
那又如何。
大不了以谢渊的身份带她回去,编个合理的借口让府上人安心便是。北魏十一年习惯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所以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一避再避,可事到如今,所有心绪倾轧到最后,谢玖只知道小孔雀还在马车上等他。
世上没有不可解决之事,路也都是人走出来的。
“不是要同行吗,交换衣物,现在。”
“你来做襄平候,出城去对接沈翊。最迟晚上,博临汇——”
话未完。
几乎毫无预兆。
谢玖呼吸猛然一滞,猝然拧眉的同时,高大的身形一晃。
“阿玖!”
啪地一声,因起身的动作过于急促,谢渊带翻了手边茶盏,座下交椅也在一瞬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电光火石间,别哲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再便是候在外头的清松、书墨、冯管家三人,听到动静回头时,恰好看到那印象中素来目空一切的二公子,竟不知为何忽然躬身,捂着心口单膝跪地,一张妖颜如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血色尽退,本能撑住地面的一只手也瞬息失力,以致于上半身直接朝地上栽去。
“二公子!”
事发过于突然,清松和书墨这一声吼,惊得不远处正在扫洒的小丫鬟们纷纷一抖。
近处那传话的小厮也是目眦欲裂,完全不知侯爷这是怎么了。
还好别哲速度够快,几乎在谢玖匍地的瞬间,便已然用身子将人架住,并极为熟稔地从袖襕里掏出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塞进谢玖嘴里。
谢渊则在下意识吼出“医师”时反应过来。
别哲不就是跟了弟弟多年的医师。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那般风姿傲然的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说倒就倒,分明穿着大启官员见之色变的麒麟制服,此刻却在浑身战栗,下意识蜷缩的同时,颈脖、额头、手背皆曝出青筋,喉间也开始溢出痛苦的喘息、呻吟。
这幅模样,谢渊曾在谢玖回归大启之初便无意撞见过一次。
可这次与上回不同,弟弟嘴角竟有血色溢出。
殷红的液体流经苍白下颌,一滴滴砸落并洇湿地面。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时,连肩头的麒麟徽纹都在随身躯颤抖。
知道和近距离亲眼见证,有时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以致于一时之间,连清松书墨都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完全无法将此刻看到的二公子,与昙泗山那个飞扬炽烈、于马背上万众瞩目的襄平侯联系起来。
冯管家则颤巍巍发出声音:“二公子这是、这是......怎么了?”
焚心。
发作的时间间隔竟越来越短,也越来越毫无预兆。
别哲心知他们无法看懂手语,这种时候也分不出心思用笔墨来写,只自顾将自家主子扶上交椅,让他不至于倒在地上那么狼狈。
同样也是这短短几息。
“调派霍旭,携麒麟暗影......全部撤回......留京。”
留京做何。
自是从前做何,以后便做何。如同解决华阳公主那般,往后依旧于暗处捕捉并扼杀一切可能存在姜姑娘身边的危险。
也只这一句话,别哲已然意识到主子改了主意。
先前谢渊那般口婆心地劝说,都不足以动摇主子的决定,但显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仿如一记切肤痛骨的响亮耳光。
“阿娆......”
很轻的两个字,忽然战栗着从谢玖齿间吐出。
无人知晓姜宁安到阿娆的转变,究竟蕴着多少千丝万缕、九转回肠。
是她在黑暗中张唇的刹那,就那样简单一个举动,所代表的含义却让谢玖如同被心爱的姑娘表白,从而产生了终其一生都从未有过的......隐约被爱,被全然接纳,以及第一次想要依赖一个人的、自己都不懂的异样情感。
那种感觉告诉他,你可以软弱,可以疲惫,可以偶尔停下来靠一靠她的肩膀。
她那么生气难过,那么不乖地闹他,却最终愿跟他走。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有一个家,不再是自幼无依无靠、被亲人驱逐舍弃、于这尘世漂泊的孤寂幽魂。
可这些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也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别哲只看到主子伏于案台难捱地蹙眉,失血的唇战栗开合着,却渐渐不大能听见声音。
别哲下意识附身凑近。
“......别让她知晓,别让她看到......这样不堪的......送她......”
回家。
是他不好。
考虑到了一切,却竟忽略了焚心发作这件事本身就不可控。如同这世间大多数男儿,在心上人面前总要维持某种必要的自尊,谢玖已经无法忍受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再被她撞见哪怕一次。
很多话想说。
然而忍受着生理上的煎熬,一切都渐灭于喉间深处。
别哲身为医者,觉得自己此生最大悲哀,一治不好自己生来哑疾,二解不了主子焚心。
只得下意识张嘴,有些哽咽地以口型回了声“好”。
没办法。
还是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好像无论在北魏还是大启,主子总是那么辛苦。素来杀伐果绝的一个人,这辈子所有的优柔寡断、反复无常、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全都用在姜姑娘一人身上了。
不合时宜,但别哲还是想起不算久远的飞鸿楼,那时他自作主张给姜姑娘留了下来,是觉得主子这些年太孤单了,不爱惜自己,对这人世也无甚眷恋。
如今主子想活。
可关山万里,即便人已经派出去劫贺兰雪姗,交换解药的密函也快马行在了北魏途中,但一来一回也需要漫长时间。
而这期间,主子又还有一些非做不可之事。
所以。
他的小姑娘。
等等他,再等等他吧。
.
起风了。
跃动树影在青石大道上泼下光斑,粼粼绰绰,星星点点。
猜到谢玖用了非正常手段将自己弄到他府上,夜半潜入?悄无声息地将她抗走?姜娆想象不出来。
而他给辰王府留了书信,说她要跟苒苒离京游玩?
怎么说。
姜娆不理解。
他难道没有亲人吗,怎么会觉得一封书信就能让......好吧,谢二公子的前半生,的确......没有亲人。
如此这般。
姜娆倒也没闹,只是要求车夫启程,先将她送回辰王府去。
谁知车夫不听她的,转而征求意见地看向赫光。
“再等等,姜姑娘,这不已经派人去报主子了......”
意思是某人不允,她还不能走了?
好个谢怀烬。
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就算了,行事还如此霸道。
他有什么身份和资格对她霸道?
真有种就像那些话本里的男角儿一样强取豪夺,直接把她娶回家啊。
胡乱将案上宣纸收起来往壁龛里一塞,姜娆气得险些没当场叉腰,“没听那人说的吗,我申叔都要去沈家闹了,即便我答应了跟你家侯爷离京,就不能回去打声招呼吗?”
一番折腾后,姜娆索性直接从马车上下来。
也是这一下来,她才发现青石大道上除去罩着头甲、
被玄衣卫牵着待命的十来匹高头大马,更还有整整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每一辆皆是双马并驾,车厢上罩旌旗,壁覆图腾,其上麒麟徽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并且晃眼间,风将车帘撩起的瞬间,姜娆还在其中一辆马车里瞥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熟悉面孔。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都不足为奇,关键是那双浑浊却异常锋锐的眼睛,以及......光头?
下意识的,姜娆脑海中闪过华恩寺的玄慈大师。
可玄慈大师怎么会在谢玖的车队里?
难道也要同去江北?
奈何现下不是去好奇这些的时候,眼见赫光拦了上来,姜娆拿出宗室女的威严:“让开!”
“再不让开,本郡主要你......”
话未完,府内忽然冲出来一名劲装男子。
男子径直拨开门吏,急匆匆附在赫光耳边说了什么。
赫光听罢后先是一愣,而后好片刻才转向她道:“姜姑娘。现在......可以了,属下这便送您回辰王府去?”
这样的转变,显然有什么原因。但挂心辰王府的情况,姜娆也没多问什么,更没注意到赫光面色不对,只当即返回马车上道:“那出发吧,就现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