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身后的山青,整个人也是猛地一颤,霍然抬头,望向轮椅上的薛翊。
薛翊的视线依然落在小狼人脸上,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依稀与记忆中长姐有着几分相似的轮廓。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听着卢丹桃头皮有点发麻:
“我薛家儿郎,可以战死,可以冤死,但绝不会轻易向人下跪。”
“大雍的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更不会。”
小狼人浑身一震,牙齿紧紧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
他看了看双眼通红的山青,又看了看毫无表情的薛翊,再偷偷瞥向在场唯一眼熟的,却只垂着眼看着山青的小舅舅薛鹞。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山青身上,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松开紧咬的唇瓣,用双手撑住地面,双腿打着颤,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尽管身体还在微微摇晃,但他努力挺直了脊梁,然后,他抬起眼,迎上薛翊的目光,朝他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救他。
山青看到这一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奔涌而出的眼泪。
最后实在没憋住,他抬起手,用那破烂的袖子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抹了一把。
可眼泪越擦越多,最终呜咽哭出了声:“六年了呜呜,奴以为会辜负娘娘的救命之恩,以为自此治不好殿下,以为再也寻不得公子,从此娘娘的骨肉…谢谢公子。”
“谢谢公子。”他整个人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
可他才刚哭了两声,就被另一个人无情地打断了。
薛鹞蹲在他面前,伸手拦住山青要磕在地上的额头,将它固定在半空。
他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硬:“你等会儿再哭。”
原本也被这气氛感染,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的卢丹桃,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直男怎么回事?
他疯了吗?
她正想用眼神谴责薛鹞,却听到这直男接着开口,语气严肃:“你先告诉我,六年前,究竟是谁,用了什么方法,将你和太子从东宫送出来的?”
山青被问得一怔,他垂下眼皮,久久才开口:“当时奴被划完了几次脸后,就被皇帝关在地牢之中,一日偶得一纸条,上面写了如何带着殿下避开卫队,逃出京都,甚至连要躲至严家,也是纸条上写着的。”
薛鹞听得眼睛微眯,“纸条?”
他垂下眼眸,当时他能逃脱出鹰扬卫地牢,也是因为收到了一张纸条,告诉他如何逃脱。
“你可知给你纸条的是何人?”
山青摇头:“不知,一开始我以为是陷阱,后来我又连续收到了几次…”
他看了眼小狼人,低声:“纸条上写,如若不尽快将殿下带离,恐会永远成为一匹狼,我这才拼命一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薛鹞沉默不语,山青也垂下眼皮回忆。
卢丹桃满是怨念地
盯着高马尾少年的背影,连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这跟看狗血虐文看到一半,突然跳到□□有什么不同?
薛二公子显然也是被小弟这操作打断了情绪,他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转而看向站在一旁,表情丰富的卢丹桃,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惯有的温和笑意:
“卢姑娘,此次前往京都,形势复杂,危机四伏。我这小弟性子直拗,行事有时……不拘小节,还要劳烦你多费心,帮忙看顾着他一些。”
卢丹桃原本还在心里吐槽薛鹞,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二公子放心,我会好好看着他的。”
她有些得意地补充道,“之前在地底迷宫的时候,其实都是我带着他走的,他确实有点冲动……”
牛还没吹完,卢丹桃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用看也知道是那个钢铁直男薛·讨厌鬼。
她抿了抿嘴,很不情愿地补充道:“当然,阿鹞也很护着我,好几次都是他救了我。”
薛二公子闻言,低低笑出声来,“嗯,我自是相信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二公子和四娘子不去吗?”
薛二公子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目光往门外瞥了一眼,“阿若还在路上,等她到了,我们再动身前往京都。届时,我们在京都会合。”
卢丹桃“哦”了一声,表示明白。
随即就又听薛二公子开口,“只是,眼下临近万寿节,京都盘查必定比平日严格数倍。你们若是毫无准备地直接入京,恐怕立刻就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特别是卢姑娘你……”
他的目光落在卢丹桃眉心的那点红痣上,“你这眉心痣,特征太过明显。”
卢丹桃下意识地迅速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那我是不是也要带人皮面具?”
“那倒不用。”薛二公子被她的话逗得再次轻笑出声,“只需将你们的身份略作调整,伪装一下即可。”
卢丹桃歪了歪头,“伪装成什么啊?”
“新婚夫妇。”
薛二公子指尖轻敲着轮椅扶手,笑意吟吟,清晰地重复道,“你们二人,得扮演成一对外出探亲的新婚夫妇。”
“啊?”卢丹桃彻底愣住了,她耳尖蓦地有点发热,喃喃地:“为什么呀?”
薛二公子耐心地解释:“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一人跟着年轻男子出门,本就极其惹人注目,容易招惹不必要的猜疑和盘问。”
他目光几不可察地瞥了眼身体有些绷直的薛鹞,笑着说:“你与阿鹞若是以新婚夫妻的身份同行,遇到关卡盘查,便说是入京探望家中祖母,听起来合情合理,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好像有道理。
她之前在药铺和薛鹞也装过兄妹,结果一眼就被山贼看穿了。
卢丹桃犹豫了下,最终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我明白了。”
薛二公子笑了笑,侧过头,目光转向已经从山青那里得到了答案、不知何时又默默走回卢丹桃身旁站定的小弟:“如何,阿鹞?你觉得如何?”
薛鹞没有立刻回答,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目光掠过身旁少女那悄然泛红的耳垂,望向小院中那被随意堆在箩筐之中的草药。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下一刻,他几不可闻地,用鼻腔轻轻应了一声:
“嗯。”
作者有话说:阿慧,也就是小薛的姐姐
第81章 薛郎 我也想看看你的
几日后。
繁城十里外, 渡口。
暮色四合,几缕残阳斜铺在波光粼粼的河面,渡口边人来人往, 喧闹非凡。
“薛郎,你拉拉我。”
一道极其刻意的娇软嗓音在喧嚣中格外清晰。
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子提着鹅黄色裙摆, 朝身前拎着两个沉甸甸包裹的年轻男子伸出手, “薛郎。”
薛鹞额前青筋微微一跳,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一把攥住那只伸来的手,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至身侧,压低声音:“你大可不必如此做作。”
卢丹桃蓦地瞪大眼, “做作?!”
她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要是我不这样, 谁会觉得我们两个是新婚夫妇?”
薛鹞沉默不语,目光在她梳得精细的妇人髻上扫过,又看向她空荡荡、只拿着一串糖葫芦的手,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袱。
他扯了扯嘴角, “你不必开口, 旁人见我如此,便知晓你我关系如何。”
卢丹桃一怔, 视线在他大包小包上一扫, 难得有些心虚地别开眼。
小嘴却仍不饶人地嘀咕:““又不是拿行李的就一定是丈夫, 也可能是仆从啊。”
话音未落, 她已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船舱,依照船家指引,一路登上二楼最尽头的房间,推门而入。
房间颇为豪华,空间宽敞, 用具精致,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熏香。
卢丹桃好奇地探头看向里间,那张雕花大床也很大,能让她在上面滚来滚去。
她这才略带满意地去开窗,眺望船外的景色。
薛鹞提着她的行李跟了进来,将包裹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见她鬼鬼祟祟地四处摸索,又跑去窗边探头探脑。
他眉头微蹙,“你如此鬼祟,是在做什么?”
卢丹桃的声音从窗户处飘来,“我看看,这房间有没有问题。”
“这是船上最好的房间之一,能有什么问题?”
卢丹桃一听这话,转过身,夕阳恰好落在她微微嘟起的脸上,表情似乎有些郁闷,“这么好的房间,为什么你非要跟我凑一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