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侍立的侍女悄然抬眼, 低声问道:“美人可觉着冷?”
女人摇头, 抬手将摇曳的流苏拢回耳后。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原本盯着的白玉石地板,望向殿门上那条的五爪抱珠金龙。
下一刻。
殿门被人缓缓拉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一个年及弱冠的病弱男子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走出。
他面色苍白如纸, 但脚步却四平八稳。
路过女子时特意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才开口道:“进去吧,圣人在里面等着呢。”
梁观香垂下眼眸,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是。”
男子撇着她那强作端庄的仪态, 眼中滑过一抹讥讽。
待梁观香走进以后, 才朝一旁的内侍陈敏开口:“圣人怎么挑了这种劣质货带回来?”
陈敏垂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圣人心意, 我等如何猜透。”
男子嗤了一声, 病到发白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陈敏:“老奸巨猾。”
“七公子说笑了。”
七公子撇了撇嘴, 也不搭话, 似乎因刚才的动作而对自己的手起了兴趣。
他径自低头比了比自己的手,笑了声:“似乎还真没之前那般苍白。”
随后,也不搭理陈敏,一甩衣摆,哼着小曲儿慢悠悠走下白玉台阶。
陈敏躬身, 目送七公子离开。
待其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往候在殿外的仆从比了比手势,轻声:“去收拾下。”
“喏。”
殿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不多久,几个仆从自殿内抬着被白布盖住的尸体走出。
担架晃动着,一只苍白的手从白布下滑落,一丝暗红的血迹从手臂蜿蜒而下,沿着指尖,滴落在白玉台阶上。
走在担架旁的内侍连忙叫停,将掉下来的手放回担架,压着声音暗骂道:“都让你们走稳妥些,一个个都不要命了?”
随后又唤一旁的小内侍,“还不赶紧擦干净。”
被教训了一番的内侍们垂下头,放轻脚步抬着担架离开身后雄伟的宝殿。
绕过一道小门,回头望了眼才敢轻声开口:“圣人这爱研究人的兴头,何时才能过呢?”
他垂下眼皮,看向被白布盖着的人,“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被抬出来的了。”
而且这次抬出来的,竟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般,轻飘飘的。
走在稍前头的一个内侍,似乎资历更浅些,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凑近那年长的内侍,小声探问:“好爷爷,我……我听说圣人这…
他不敢说病,也不想说兴头,囫囵浑过,就接着说:“不是三年前元后杀害太子后开始的,而是在六年前?”
那年长内侍没有回头,嘴里依旧低声怒骂着:“你们一个个不要命便继续说罢。”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高耸宫墙,在那,藏在一抹远在天边的厚厚云层中,有一只展翅翱翔的鹰,远远地翱翔在天际,穿破了厚厚的云层,朝远方飞去。
·
“圣人曾对我说,我,就像一只鹰。”
早已恢复寂静的狭小房间里,赵雪保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沉寂。
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不甘,更有深深的失落。
“所以,他将鹰扬卫的指挥大权,全数交托于我。”他继续说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观仙台上那一幕——
“赵卿,内卫有你,外防有薛家军,我是很放心的。”
观仙台上,看上去才二十五六的圣人浅笑着看向他。
观仙台高百尺,可俯瞰整个皇城,此刻夕阳西下,将圣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圣人,我……”赵雪保忐忑地开口。
圣人轻轻抬手,制止了他未尽的话语,“我年纪轻,不像兄弟们,背后都有母族妻族可依靠,若不是阿慧,不是靖国公府,我怕也是坐不稳这位置。”
赵雪保听了,缓缓抬眼,还未来得及开口。
就见圣人已将手搭在自己肩膀,轻拍了下:“以后,我们的路还会很难,内卫我便靠你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回忆更久远的事情,“我首次见你,便是在马场上,当时我与阿慧说,你就如一只孤鹰,我便将你的卫队赐名…鹰扬卫,可好?”
回忆至此,赵雪保猛地眨了眨眼,强行将自己从那段意气风发的过往中抽离出来。
他垂下眼帘,又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想摸上自己的脸。
“可五年前,他自从被裴棣在虎口救下后,整个人就跟着了魔一样信任起他。”
卢丹桃歪了歪头,原来这样。
鹰扬卫,这个名字是这样来的,结果就被裴棣摘桃子了。
“所以,你为了博得皇帝的信任,就去找他做了整容手术?”卢丹桃抓紧反派顿悟发表人生感言的时刻,开口问道。
“并不是如此。”赵雪保瞥了她一眼,“我并不是知道圣人会这个。”
“六年前,我沿着太子可能会逃跑的路线,一直追赶,到了繁城。”
“在此四处打听,才在严家小儿处得知他家父亲在外从商时,带回了一狼娃,很是宝贝。”
“我便猜得,那是太子。”
“所以当时你打着来找大哥的旗号,实则本意是来寻太子。”薛鹞说道。
“是。”赵雪保应了一声,斜昵了眼已瘫坐在地的山青,“可没想到混乱之中,这阉奴竟然将太子带跑,藏了起来。害得我苦寻三年之久。”
“所以你就把人全家给杀了吗?”卢丹桃指着他的鼻子。
赵雪保嗤了声,“大雍储君是狼人一事,若被外人得知,那朝廷颜面何在?”
“他是狼人这事,还不是皇帝搞出来的实验弄的!”
“我当时并不知情!”
“得了吧你!”卢丹桃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就算你知道,你也会追着砍。”
她小嘴叭叭,语速极快:“你在整容的时候没发现皇帝有问题吗?你还给他卖命。
“你!”赵雪保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下文,最后他的视线掠过门口,瞬间就像卡壳了一眼,再也你不出声。
卢丹桃一脸奇怪地回头望去,只见衣着精致、气质清冷的孟东家,领着那个沉默的小狼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小小的房间里一时间挤满了人。
但并不显得拥挤,因为除了薛二公子,没有人开口。
“他伤得如何?”他朝小狼人点头。
孟东家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因极度惊吓导致暂时失语,加上长年模仿野兽行为,心智与习性需长时间耐心引导和矫正。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瘫坐在地的山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是,他病得很重,必须立刻治疗。”
卢丹桃听得瞪大眼,脑中猛地想起在井下看到那个药箱,她转眼看向山青,只见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在白天看来,确实已经有些发青。
而原本蹲在门口的小狼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跑到山青旁边,满脸惊惶地拽住山青的衣袖,嘴唇开合,无声说着,山青,别死。
卢丹桃抿抿嘴,她的视线在山青佝偻的后背,布满伤痕与残缺的躯体上缓缓扫过,再看向一旁看起来没有多大问题的小狼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闭上了。
她是一个局外人,好像没有什么立场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
但是…
就在她暗自纠结之际,薛二公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你想救他?”
卢丹桃闻言一愣,循声望去。
这才知道,原来不是问她。
而是在问小狼人。
小狼人很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抬头看了薛翊一眼,又飞快地瞟了眼薛鹞。
随即转身,挡在山青前面。
卢丹桃偏过头,视线转回薛二公子。
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跪在轮椅前、用小小身躯挡住山青的小狼人。
一高一矮,一坐一跪,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薛翊再次开口,依旧是那毫无情绪的声调,重复问道:“你想救他?”
小狼人究竟没顶得过他,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薛翊见状,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
“想救他,”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那你便站起来。”
小狼人明显地愣住了,仰起的小脸上满是茫然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