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烟不太习惯处理这种事情——像正常情侣一样陪着见家长的事情。
之前是陈最,他那一张嘴随口瞎编,哄得长辈一套似一套。
她觉得肖嘉聿在这方面应该也不会做不好,但姜之烟很少把真正的私生活袒露给别人。
她还是拒绝了。
女人的直觉,有时准得可怕。
姜之烟觉得江蕙兰一定是有话要讲,这种话,她不想有第三人在场。
她买了最快的航班,飞机驶入云层之间,姜之烟看着外面碧蓝如洗的天空,心里莫名一阵悲怆。
在内心深处,她还有一个不是特别想被任何人发现的脆弱。
接到姜珠珠去自杀电话的时候,姜之烟才忽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执着于离别这回事。
别人都说你与母亲的关系决定了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那她骨子里应该就是凉薄的,与任何人分开都不会痛苦得那么剧烈。但偏偏除了江蕙兰。
不管是她每次匆匆离开,还是江蕙兰来找她。到了分别的时候,她总要戴墨镜,也不说话,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其实心里汹涌着的难过,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
江蕙兰跟她说:“我就没哭过,你每次离开家,甚至去美国,我都为你高兴,你是去闯世界了,我看见你把自己生活照顾得很好,我很放心,就更没什么好哭的了。”
她还说:“而且我哭会对你不好,会影响你的运气。”
姜之烟那时觉得母亲很天真,甚至认为这种想法很愚蠢,不过她不忍指责。
其实她对别
人一直挺冷漠的,什么事情都先权衡利弊。
姜之烟从来都知道,她不是她理想中的女儿。
因为婚姻不幸福,丈夫没有责任感,经济条件也不好。
江蕙兰想要一个乖巧的孩子,像大部分正常的女孩子那样,听话,文静,懂事,温顺。规矩的上学,考到好大学,然后找一个好对象。
她可能到现在都没想通,为什么她的女儿这样狠心,好像每天都盘算着要干点什么大事,总是不肯好好安定下来。
她总说小时候你见到路边的好看衣服都不肯走,哭着吵着要买新的,回去给你做新衣服你也不穿,她毫无办法,穷途末路,一点钱也没有的时候,她只好卖掉唯一的金首饰,用那笔钱给她买衣服。
姜之烟混乱地想起这些碎片回忆,她叹息着闭了闭眼睛。
她知道,其实让她如此困扰的原因也不过是——江蕙兰年纪大了,而她也像千万子女担心父母那样,担心她会不会体检结果不好。
飞机还没落地,肖嘉聿下意识望向窗外的天际,在家里掐着时间发消息,准备打电话。
虽然潜意识告诉他,这通电话也许不会被接听。
隔了十几秒,手里的屏幕亮了。
来电人却是陈最。
曾经有过合作往来所以加了联系方式,肖嘉聿的第一想法是,原来一直都没删他?他想了几秒,手指滑动接听。
他们约的地方是外滩的一家游轮餐厅。僻静。在江面上看远处的东方明珠,霓虹的璀璨倒映下来,比十年前还有纸醉金迷的味道。
肖嘉聿真没想过陈最会约他,他也不打算多说,直截了当地问:“约我有什么事儿?”
陈最摸出一盒烟,自顾自地拿了一支抽,昏暗环境下他拢风点了根,又把烟盒对准他。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般,肖嘉聿说:“我不抽烟。”
陈最笑了:“你知道姜之烟是抽烟的吧。”
肖嘉聿看着他的烟,这个牌子,他很眼熟。他说:“你如果是来挑衅我的,那真没必要,她已经是我的合法妻子了。”
陈最咬着烟,神情意外地放松:“我不是来挑衅你的。”
肖嘉聿一脸不信。
“我年底移民。”陈最说。
肖嘉聿说:“你们家现在还没移民,本身就很不明智。”
他确实讨厌陈最,听见他要移民他当然高兴,但要在他面前表现得过于明显就显得很没腔调了,肖嘉聿这么说纯粹只是在拿乔。
陈最就说他装得不行吧,都这种时候了,还装。
“肖嘉聿,你有多了解你老婆啊?”陈最慢慢抽着烟,忽然在风中挑眉看了他一眼。
肖嘉聿知道这才是陈最找他出来的目的,他们两个也只能是因为这女人了。
“五年,认识到结婚五年,你说我有多了解?”他说。
“一年到还差点,”陈最自嘲地笑笑,“我和她恋爱都没一年。十年前我和她在游轮上,我问她要不我们谈恋爱,她叫我滚。这个滚字我感觉是昨天才说的。”
“你知道她肠胃不好么,为了工作怕耽误进度生病也不去医院。她看所有电影都喜欢反派,有一部电影难得喜欢主角,你知道哪部吗。她会滑雪是我手把手教的。她酒量其实很差劲,所有应酬我都得陪她去,公司线下开的第一个厂我找人给她牵的线,她为着这个好不容易给了我三天好脸色,还就三天。你见过这女人开会么,她能从早开到晚,我就这么抱着手搁玻璃门前看着,她看见了还能抽个几秒时间瞪我一眼,回头再接着开。她这个人也没有比别人多复杂,无非就是心狠有野心。”
肖嘉聿听着他说这些,这些日常相处下来才知道的点点滴滴,自己不算一无所知,却觉得陈最口中的这个女人好像更生动一些。
“你跟我说这么多,是觉得我这个未婚夫没你了解我自己的未婚妻?十多年了,人都是会变的。”他说。
陈最笑了:“我当然知道。”他用红酒杯碰了碰肖嘉聿的杯子,“你这人无聊透顶,至少算个好人。我不知道你有多大本事能和她在一起多久,但我希望姜之烟幸福。不管什么方面。”
肖嘉聿没喝,他看着江面,一种想发作的,却说不清的情绪在不断发酵。
可能,他想象不到身边这个曾经在斯坦福认识的女孩,一直都以亲疏分明的态度待人待事儿的女人,也有过这么一段浓墨重彩的过去。
陈最喝完这杯就走了。
他走出甲板就接到了一通电话,接电话的时候脸色就难看,挂完更是二话不说地上岸。
姜之烟在走廊外等医生。
她记得陪姜珠珠在医院走廊外坐着,那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时过境迁,现在她来的是私人医院,不用排队不用挂号。
那时她无所谓,事不关己。现在心情却有些沉重。
姜之烟很难不联想到那两个字。
不过她是无神论者,所以自己想到这两字时也就抵着墙,自嘲地笑一笑。
等到医生出来,他摘掉口罩,显然是做好了说辞:“姜小姐,你妈妈的体检报告有些状况,你稍微有个心理准备,因为她的这个症状,很可能是癌。”
姜之烟感觉呼吸都变慢了,她愣了好几秒,近乎失态,然后快速理好思绪。
“很可能?”
医生说:“等穿刺结果出来,就能确定了。”
姜之烟又顿了顿,尽管很不想问,可还是说:“如果是癌,会死吗。”
不少患者也这么问过,医生倒是头一次见这么冷静的问话。他想尽量放松她的心情,就说:“人都有一死,不过您母亲这种,不会。”
姜之烟点点头:“辛苦了。”
她看着医生走远,脑子黏糊得很乱,姜之烟只知道一个事,不会死的话,说明她运气还不错。她从小就觉得自己运气很差,原来也还好。
姜之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又准备转身去安排别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哪里都不想去,于是坐在走廊外任由自己头脑放空。什么都不想。
忽然旁边沉沉地坐下来一个人,气味很熟悉。
姜之烟犹如惊弓之鸟侧头看着他,她确实被惊讶到了,就这么奇怪地盯着他。
陈最问:“情况怎么样?”
姜之烟应该要问他是怎么找来,又是怎么知道的,可现在她都没心思去计较这些,想也知道他肯定在江蕙兰身边安排人了。
她谁也没有说,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捕风捉影,低调一些总是好的。
姜之烟懒得去想别的了,她说:“明天才知道结果。”
陈最坐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姜之烟坐在旁边一直很安静,现在身边发生的任何声音在她耳朵里都是嗡嗡之声,她是听不进去的。
彼此无言地坐了很久,她口渴了,就去拿了两瓶水,随手开了一瓶水,就这么递给陈最,自己又开第二瓶,一大口一大口地喝了近一半。
她忽然对陈最说:“电话借我。”
陈最把电话给她。
他看着她拿着手机登陆邮箱,社交软件,精准的找到一些人的手机号,一个一个的在通讯录拨号过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理性又冷静的跟电话那边的人安排工作,几乎打了近一个小时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