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秀琴年岁已高,美人迟暮,眼角细纹都是一种雕刻。
她含笑问:“你还小子还记得来老师的展,怕是从前教你的东西都忘了吧。”
陈最说:“老师您放心,答应陪您的事儿我不会忘,这不儿来了位救场的。”
潘秀琴也不赖他嘴贫,问:“这位是?”
陈最没多想:“自己人。”
姜之烟乖巧地对潘秀琴笑:“潘老师好。”
潘秀琴慈祥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声,仿佛看出姜之烟平静之下的局促:“小姑娘,你瞧我这收的哪门子学生,好不容易在他场子开一展,还不情愿陪我亮相。”
说完不忘埋汰陈最,“在国外上课还叫得出几幅画的名字,回国怕是一身铜臭味了。”
姜之烟算是理清楚了。
陈最是她学生,也许国外读书时上过她的艺术课,她是受尊重的老师,老师在他的会所开展,他没有不陪的道理。可惜他这人实在对艺术缺乏耐心。
她明白那句“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的含金量了,能陪潘秀琴抒情雅致,不是人人都有的机会。
姜之烟弄明白他们的关系,脑海只有一个想法,潘秀琴跟时尚大拿younggirl合作过,她给younggirl设计了200余件单品。
姜之烟陪潘老师走了一圈,本身就是替陈最挡一回应酬。
结束时潘秀琴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姜之烟。
潘秀琴还是含笑微微点了点头,叫她难得来一次,好好玩。
姜之烟当然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她摇头说不累,说自己对这些画很感兴趣。
也许是陈最很少带女孩出这样的场合,又也许是他的那句“自己人”,既不是女朋友,也并非风花雪月。
潘秀琴问她,你和陈最是很好的朋友?
姜之烟迟疑了一秒,很快消失不见,反应过来就说,他经常找我买包,一回生二回熟,我快成他的恋爱军师了。
学生什么样子潘秀琴看得明白,陈最那一副花花公子做派需要哪门子军师,借势借这么显眼,她也只好卖一个面子。
潘秀琴说,姜小姐那里买包比较方便。
姜之烟抓住机会,问她需不需要呢,以后她也能给潘老师拿货。
潘秀琴把联系方式给她,临走没说话,笑一笑就跟别人打招呼去了。
其实他们这圈子里,很难有什么自己人。要做自己人,家世这一关就过不去。
她可以是陈最的女伴,是他众多女朋友中的一个,唯独不能是自己人。
正因为他说了那句自己人,潘秀琴才做人情给她联系方式。
姜之烟望着潘秀琴与人谈笑的背影,她侧了侧身,瞥见陈最在一角的露台,倚在护栏,在折射的混沌光线之间,他抱着手臂朝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一句话总出现在各种拜金故事里,姜之烟耳熟能详。
它的下一句话是,玛丽安托瓦内特并不觉得她会为此付出代价。
从会所出来已是午夜十二点,陈最不知何时去提了车,朦胧夜色中,靠在车门前抽着一支烟等她。
姜之烟下意识掏手机,有好几通蒋明帆的未接电话,其中有一通是夏以沫的。她还发来一条短信。
——谢了,有戏。
姜之烟想在这几个字里咂摸点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走吧,等什么。盼着心上人电话呢?”
她熄灭屏幕,坐进了副驾驶,不咸不淡地看着前方说:“他不是我的心上人。还有,你到底要做什么。”
结果陈最在车里掌着方向盘,听她这么一问反而笑了,他说:“我这跟你认识了将近一个月,现在来好奇我想做什么?姜之烟,你还真有意思。”
姜之烟她说得直白:“平白无故送到嘴里的资源和人脉,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恰好她心里有气,又毫不客气地添上一句,“你也挺有意思的,对着受害者家属还能这么气定神闲,陈大少,心理素质很强大嘛。”
陈最倒不介意她这么挑衅,冷眼笑了笑:“那么,家属还上我的车,是不是有点没心没肺?”
他们谁也没资格说谁。
姜之烟
明白他们怎么就待在一块了,因为臭味相投。
隔了半晌,她很想抽烟,当然她也是这么做的。
慢慢地,姜之烟轻轻笑了一下,侧头看着陈最:“你对我妹妹还是很愧疚的,对吧。要不然我还真想不通,无缘无故帮一个陌生女人,不是对我妹妹愧疚的话,难不成你是善男,我是信女?”
陈最饶有兴趣地打量她,那眼神像在照镜子。
他微笑:“不是呢。”
姜之烟眼神一僵,迟疑又警惕地瞥向坐在驾驶座的男人。
陈最笑了一笑,那笑意很淡薄:“你很恨我啊姜之烟。姜珠珠因为我死了,你很不甘心吧。”
他一点都不忌讳的提自己干的龌龊事,仿佛在报那天姜之烟说他无法选择人生的仇,却也真的戳穿了她的心事。
她会对姜珠珠的死这么无动于衷,是因为她很生气。生气也是悲伤的一种。
陈最从车前抽出一个本子,他扔给姜之烟,举手投足都是玩味。
他习惯审视别人,习惯做上位者。
她还是头一个跟他硬碰硬的女人,他也就勉为其难的跟她玩玩。
姜之烟手里拿着姜珠珠的日记,突然想到是不是姜珠珠和他在一起时,轻轻松松就被人这么拿捏了。
为什么这么愚蠢呢,背地里和我斗了十几年,偏在一个男人这里栽跟头。
姜之烟怎么会不生气呢,好歹也要光明正大和她比比谁以后混得更好一点吧。
是从小幸运有完整家庭的她赢,还是单亲家庭长大,运气一直差劲的姜之烟赢。至少,至少得给她一个结果。
你太自私了姜珠珠。
第7章 你演戏演上瘾了
2.14
情人节。很难忘记这个节日。我就是在这天遇见陈最的。我想再也没有比他长得还要好看的男人了。红场里他众星捧月,肯定不记得一个礼仪小姐长什么样子。
2.18
他这场喝得有点多。鬼迷心窍了吧,好想陪在他身边。
3.2
不要再动心了,他根本就不缺女人。偶尔的温柔只是施舍,你明明就清楚怎么还是拒绝不了呢。
3.8
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才可以让他付出一次真心呢。好难受啊,心脏从没有这么难受过。他把我当什么呢,发泄情欲的充气娃娃吗。
……
翻了几页后姜之烟放下日记,她没多少表情,起身去拉开窗帘透气。
这样站在被墨浸染的夜色里,背影单薄又寂寥。
很突兀地,脑子像被猛然灌了水,有些藏在角落且琐碎的记忆纷至沓来。
姜珠珠还跟陈最有牵连时,跟她有提过这么一人。
是这么说的——
姐,要怎样让一个花花公子收心啊?
姜之烟对她的问题见怪不怪,她从小到大都是性缘脑,小时候是小性缘脑,长大就是大性缘脑。
那会儿她忙着工作,大一开始姜之烟就兼顾学业和实习了。
姜之烟说,为什么要让花花公子收心?
姜珠珠羞赫地笑了,就为了让他只喜欢自己一个人呀。
姜之烟沉默,她叹口气,在想姜珠珠要是不信姜就好了。
但话又说回来,凭什么不能生气呢。姜珠珠怎么有资格跟她一个姓呢。
她努力的想成功,以为这个妹妹至少是能和自己站在起跑线的强劲对手。
谁叫她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她们是亲姐妹,天生适合做旗鼓相当的对手,不是吗。结果她只是一个沉浸在蜜罐里的天真少女。
原本是想要对她说什么来着,姜之烟静静看向脚底浮华的高楼。
哦,她原本是想说——
姜珠珠,你想下半辈子对着一个男人摇尾乞讨,像一只狗他说什么你就做,要你风骚就风骚,然后再拍拍屁股对你说,宝贝,我当然爱你了,爱你在床上浪.叫取悦他时不受控制的娇.喘。男人就是这样,没有审美,很白痴,喜欢女人在床上浪荡,床下清高。你要是愿意过这种日子,他收不收心还重要吗。
最后似乎,她好像对姜珠珠说的是——
很简单啊。是人都会有感情的,你试着去了解他的原生家庭,去分析他的性格,他脆弱你就陪伴,他自卑你就夸赞,他恶劣你就包容。你慢慢宠着他,他习惯了你,把你当家人,自然而然就收心了。
其实姜之烟随口说着玩的,什么了解原生家庭,一个男人沉浸在原生家庭,渴望救赎,需要放纵自我去滋补腐烂的灵魂这种无聊的行为,简直没出息极了。
不过姜珠珠貌似相信了。姜之烟感觉很可笑,她竟然相信了。
如果说姜珠珠的死,她身为同姓的姐姐有那么一丁点的怜悯和生气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