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之烟知道她的意思。
她的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想要把一个普通的服装品牌变成有历史沉淀的奢侈品,就像一个身处底层的平凡人想改头换面成为另一个阶层的皇亲国戚,光靠创业合作就能实现吗。
Karoline无愧于全球知名杂志社的主编,她一下点透也看穿了姜之烟身上最不服输的劲是从何而来。
穷尽一生都是为了跨越那条名为阶级的鸿沟。
她很遗憾她来自中国,并为这颗东方明珠曾经历五千多年历史却未能有全球知名的奢侈品牌,感到遗憾。
社会差异和阶级断层终究还是在历史洪流里影响到了个人。尽管很少人能想到。光是这点这个小姑娘就实属不易了。
“没有故事,”姜之烟换了种姿势靠着老板椅,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有韧劲,却自带一股嘲弄,“就创造故事。没有历史,就创造历史。”
“我想要的,都会得到。”
Karoline疑惑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您说您很喜欢我。那拜托您了,回去告诉赫斯特集团,要多少钱才肯把这件来自东方的丝绸包装成‘香奈儿’。谢谢你了。”
姜之烟打电话安排人送走了Karoline,她侧靠着散发木檀味的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觉很疲惫。
等开车驾驶到公司,楼下停着的跑车让她脚步一顿。
她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你在公司?”
陈最就是在公司等她,他撂下一堆哥们去找她,却发现她跟着别人上车离开了秀场,知道她在忙,索性等到了现在。
他躺在办公室沙发:“嗯。”嗓音还带刚睡醒的沙哑,“忙完了?”
他在这也不方便。姜之烟干脆道:“下来吧,直接回去。”
陈最掌着方向盘开车,他用余光腻她,感觉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很累?”
姜之烟枕着垫背,动了动脑袋,毫不避讳地承认:“嗯。累死我了。”
陈最听得叹了一口气。
她听见了,蹙眉问:“干嘛。”
陈最一拍方向盘,笑了:“在想有什么是能让姜之烟小姐放松的。”
姜之烟为他无聊的撩妹技巧贡献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忽然很轻声地说:“去酒吧。我想喝酒。”
陈最诧异地看她,“确定?”
接下来陈最跟照看什么似的盯着她喝完一瓶又一瓶,看她喝上头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难过。他竭尽地控制着不让这点东西表露太明显,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平时不怎么管,但在他不在意也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生根发芽,逐渐长成参天大树。终于,他把酒从她手里夺过来。
喝得起劲的姜之烟忍住胃酸,捂住嘴问:“做什么呀。”
陈最问:“你到底怎么了。”
姜之烟听得笑了,她想她可能是真的醉了,重新开了一瓶酒转身靠在吧台,摆摆手说:“我跟你说,你最好不要问我。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陈最听见这话,有点烦躁,心口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发痒,嘴上却还是一贯的风格:“说呗。不说我能懂什么。”
姜之烟仰头把酒干完了。她被他的回答逗乐了,有时候吧,她是真的好奇,陈最夏以沫齐梁这些二世祖要是没有钱,会混成什么样子。她这么想着想着,不自觉笑出了声。
她笑得攀着陈最的肩,弯了弯腰,缓解一下胃酸带来的不适。
紧接姜之烟抬起头,手恰如爱抚般的摸到了他的下巴,用一种醉酗酗的口气问:“好。那我就说了。陈大少,有钱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啊?”
陈最别了别头,极力不让呼吸紊乱,恢复着它往日该有的频率。
他按耐住她的手,换了以前,高低得答出几种叫人听了就很想揍他的欠揍回答。眼下,他却是被狠狠噎住了,看着这张囫囵光线里妩媚的艳丽面孔,忽然间,什么话都说不
出口。
姜之烟看他不讲话,嘲笑似的说:“没劲。你这个有钱人都答不出来,显得我现在拼命努力的样子很傻哎。”
“空虚吧。”
陈最无奈地答了一句。
姜之烟一听又来劲了,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像条蛇一样攀附着他的身体,气息,浓密的眼睫之下是隐隐的不屑。她故意用矫揉造作的声线勾引:“哦?为什么空虚呢?”
陈最本就不是正人君子,他一手握住她的腰,带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鼻尖:“哪有为什么。”
其实他们都知道,人心就是这么贪婪,想要钱,想要名,还想要钱和名给不了的,所谓精神和感情上的需求,也就是真心。
姜之烟挑了一下眉,两人的鼻息挨得很近,她忽然把人搂紧了一点,恶劣地问:“那么,陈大少,我是能让你不这么空虚的人吗。”
第41章 这一定是癌症
她和赫斯特集团签订了对赌协议。
ELIN可以在纽约各大百货商场以市场价一成租赁门店,200亿贷款,年利率低至3%。从2008年开始,ELIN为赫斯特取得的销售额令其集团纳税额要达到20亿人民币,未完成则关闭下架所有门铺。ELIN在2008年后的十年内,要为赫斯特集团投入5000万人民币支出。ELIN服装的制衣原料都要本土化。
签署名字的时候姜之烟忽然停顿,眼睫也随之颤了一下,抬头跟对面的女人说:“我要Stonford的学位,还有赫斯特无权过问ELIN管理层的决策。”
“女士,恐怕合约已经——”
“就用《时尚秀》的实际控股权交换。”她轻声说完,重新盖上笔帽,把合同推过去微微一笑,“礼尚往来。这是我们中国的传统。”
Karoline想了想,妥协说:“沟通好后我会重新再打一份。”
Karoline离开后办公室空无一人,姜之烟从椅子上起来,此时她惊觉原来一直坐着的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紧绷的神经和背一样直。
她望向对面大厦的招商广告牌,屏幕大到不论坐公交出租还是地铁,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就这么看了许久,直到门把拧转,苏青子带着一份牛皮纸袋进来。
姜之烟把她跟踪一个多月拍的照片拿在手上,一张一张查看。
苏青子想了想,还是说:“感觉好像并没有采取什么特别的计划,不过倒是频繁的去各种博物馆,包括故宫。艺术沙龙还有美术馆也不例外。啊对了,我跟了一个多月,差不多把人脸混熟了,但是中间好像还有从来见到过的记者,挺面生的。”
“是警察。”
这么多出入博物馆的照片,姜之烟敏感的想起很早之前陈最想送她的那副翡翠手镯,还有那栋别墅里各种珍奇家具,文物,以及不久前的旗袍。原来是这个。
她想着不免讽刺得笑了,也对,这种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刚签订一份长达十年的赌约,从此不会再有一秒纯粹的自由,而对某些人来说,是卖几件家里闲置不要的家具就能解决的事情。
姜之烟有时很好奇人为什么总把希望寄托于神明,她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宗教信仰。
苏青子很诧异:“警察?”
“青子,你给荣慧姐打电话了吗。”她问。
“已经打了。”苏青子说,“她明天到。”
“最近家里没有麻烦吧。”
苏青子摇摇头,记得那天拿了钱正好回去看见别人来家里讨债,她从有记忆起家里就没有一天是整洁干净的,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觉得这辈子最放松的时候是把钱甩给他们,再对着酒鬼父亲吼“滚出这个家,从此我再也不是你女儿”,是她最有自尊的时候。血缘关系要断干净很难,可不管怎样,她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活着。
姜之烟其实一直有问题想问她,但觉着可能也没多少必要,眼下她想起来了:“你为什么这么听我的话,我帮你还了家里的赌债是没错,但你给我的做加起来够多了。为什么还不走。我那天对你说的话,看起来似乎并不像什么大善人。”
苏青子听完顿了一下:“因为好运从来没有在我身上降临过。我很小就要照顾年迈的奶奶,家里穷得掀不开锅,我父亲还去喝酒赌博,我妈还被他拖垮了身体。相当于这个家能赚钱的就只有我。一开始也觉得也许好好上学是出路,是机会,可没办法,我连一个专心学习的环境都没有,何况我不是很自律的人。”
她说:“我奶奶年纪大了,她陪不了我多久,我知道她一旦去世。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无所有。一个横竖都一无所有的人,赌一把又怎么样呢。”
姜之烟听得笑了。
“你比我要辛苦多了。”
苏青子摇摇头:“现在想想,那个晚上谁愿意出手帮我,我都会答应他所有要求的。所以我是真的感谢你。”
她难得真心笑了一下,又刻意地提:“你一直给我做事,你奶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