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一身象征身份的贵族服饰过于厚重，琉璃往后挪了挪，后来索性干脆直接坐到一个木箱上，将层层铺叠的裙衬从开叉出展开，露出已受伤浮肿的双腿。
看着琉璃连穿衣服都费劲儿的模样，衔珏不觉疑惑发问，“凭你的修为，如何服众？”
魔界不同于人界，讲究仁义；在魔界，都是凭实力说话的。
似是提到琉璃的痛点，她不由长叹一声。
“所以除了必要的典礼祭祀，我一般不在魔界露面。”
服众，自然是由她师父蓝莹出头，她只要乖乖当好她的少主即可。
这不觉令衔珏想起琉璃之前与花色在西山以师姐妹相称的事。
玉十三娘未有嫁娶，据传闻并未有子女，琉璃也不像是她的私子，为何她偏偏要冒着被拆穿的风险、选这么个灵力低微的弟子继承衣钵？
他可不信魔界闻名遐迩的朱雀堂没有能人异士。难不成琉璃身上还藏着什么非她不可的秘密？
越是不合常理，便越是问题的关键。
衔珏思索的眉头越发深蹙。
“少主，厢房已收拾妥当，还请移步。”
两人之间松弛的氛围被一阵客套的敲门声打断，继而传来一道极浑厚的男子嗓音，并不是方才他们遇见的活计。
这一更替，立即引起琉璃的警觉，她瞬移至门边，手中持器，却没急着开门，隔着门板问道。
“你又是谁？”
“在下朱雀堂瑶城分舵七十二铺掌柜朱佑，见过少主。”
说着，门板的那头，身形魁梧的男子当真跪下行礼。
看样子，只是过于殷勤。
可即便这样，琉璃也仍未掉以轻心，直到施灵确认了他的身符方才放下心来。
她让衔珏继续躲在原处，自己则跟着朱佑迈出房门。
“少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乃属下之失，还望少主恕罪。”
这一路上，朱佑都老道的客套，令一向直爽的琉璃颇有些不适。
“临时受命，不必多礼。”
琉璃截住他的话头。
“也是，今日的瑶城颇为不太平，一早，白虎堂的人便蜂拥而入，拿着魔主令牌严查各个关口，像是在找什么人。”
朱佑微微垂着首，所有话皆是点到为止，不探听，亦不追问。
“吾此次停留时间较短，办完事就会回去，就不必通知舵主了。”
琉璃在朱佑的带领下，来到准备好顶层的厢房。
她在透着一丝缝隙的窗棂边站定，观察着外界的动静，竟发现许多顶插着朱雀堂旌旗的车轿都在往此处集中，看来他们早先一步说与舵主了。
可她并不想见。
“遵命。”
朱佑接到命令后，也不多问，迅速合门闪退。
“等等，瑶城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请朱掌柜代为及时通禀。”
琉璃淡然发嗓。
“遵命。”
朱佑庞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不一会儿，琉璃便观察到，那些车轿在原路返回。
看来是个识趣的主儿。
可即便如此，她仍眸色一暗。
怕是就这一会儿，四大堂主皆已知道她的行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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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玄策和玉银雀都来了瑶城？”
正在去归墟必经之径巡视的裘虎听到消息，不由惊讶出声。
这把衔珏引入魔界的功劳可是他的，如何正到关口，突然冒出一堆来抢功劳的人？
可他仔细一琢磨，便觉不对。
这玄策素来与他作对，也就罢了，可这种热闹朱雀堂是一向不参与的啊，并且来的还是极少露面的少主玉银雀。
这朱雀堂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啊？
裘虎不觉将视线投掷到他的智囊团——也在同样深思的白无双身上。
此刻的白无双一扫往常的淡定，眉宇是深沉的凝重。
许久，他的唇边才浮出一笑，半感叹半狡黠道，“有意思......”
第74章
天界是什么样的？
白日人多眼杂，两人觉得还是入夜后、众人放松警惕，再出去探探归墟的形势为妙。
自二人在瑶城的酒肆安顿下来，便开始轮流守着彼此疗伤，片刻不敢耽误。
这时，衔珏法器众多这个优点又派上了大用场，他之前回回疗伤用的玉灵石已是疗愈极品，这回他竟又从乾坤袋里唤出了玉灵髓。
这还是琉璃头回见如此上乘的疗愈灵器，琥珀般小小一块，发着莹亮的微光，只要的运灵时与双手掌心贴合，源源不断的治愈系灵气便如奔腾入海的河流般渗入经脉、滋养魂魄。
衔珏修为高、塑容性强，用玉灵髓疗养个把时辰都不成问题。
可琉璃不行，她还是元婴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了玉灵髓长时间的滋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被蒸得满面彤红。
“不可操之过急。”
一旁护法的衔珏察觉不对，淡然开嗓。
他右手微抬，本在琉璃掌心间的玉灵髓便立即飞入他的掌心间隐去。
直到玉灵髓离开，琉璃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她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运灵一结束，突如其来的焦渴遍袭全身，琉璃一只手捂着喉咙，一只手伸手探了探睡榻中间摆着的矮桌，想喝水，却扑了个空，桌面空空如也。
这时，一只骨骼分明、修长匀称的大手握着一盏装满水的茶盏朝她递了过来，他瓷白的指色在淡蓝的夜色里分外惹眼。
几乎是下意识的，琉璃接过茶盏，仰头便灌了下去。
直到清甜的井水滋润了肺腑，唇齿之间传来酣畅之感，琉璃方才长舒一口气，抬眸却发觉原先被她亲手紧闭的窗棂不知何时竟被拉开了一条小缝，一缕皎洁的月光划过她的面颊。
似曾相识的感觉瞬袭灵台，她不由愣在原处。
“是我开的。”
衔珏怕她误会有他人擅入，向她解释道，“你习阴术，月光利于疗伤。”
不是这个。
琉璃微微垂首，避开衔珏的凝视，面颊泛起一阵潮红，从一片混乱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五百年前，她每次与孟青玉欢好后，他都会贴心地为她递上一杯水解渴。
每每饮过水后，趁着酣畅的感觉还未褪去，她总喜欢望一望窗外平静的月光。
月色这般娴静美
好，倒衬得方才的起伏迭起像是一场热烈的梦境。
她还记得，那时孟青玉还曾嘲弄过她，明明修的阳术，为何还总喜欢看月光。
她不是喜欢月光，只是，有些感慨——再热烈的情感在抵达巅峰后都会回落平静，没有什么能够持续的高涨。
她只是，有些想孟青玉罢了。
“师叔，你说天界是个什么样子的啊？”
突然，琉璃缓缓从盘坐的睡榻上起身，行至露出缝隙的窗棂前，欣赏夜色中的瑶城，映在她脸颊上的月光划痕越扩越大，直到笼满整个面庞。
瑶城向来有宵禁，除了行道间有偶尔穿梭巡查的魔兵，整座城市都在月光的笼罩下陷入沉睡。
“不知。”
衔珏如今的身份不过一介凡人修士，如何知晓得了天界的事情，他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而冷淡，反而有些疑惑，她为何会突然对天界的事情感兴趣。
“你天界的朋友是怎样对你说的呢？”
琉璃依旧锲而不舍的追问，嗓音又恢复了从前的欢脱热切，令衔珏不忍心拒绝。
况且他也没理由拒绝，他在西山请来的土地仙是假的，她必然猜得出他是认识天神的。
“宁静，亘古无垠的宁静。”
衔珏想了想道。
神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在他们青春永驻的岁月里，只剩下艰苦修行这一件打发漫长时光的要事。
每每从无休无止的修行中回过神来，衔珏总会有种四周静得可怕的错觉。
可即便他已在修为上取得极大的成就，一种巨大的空落感时常与他如影随形，尤其是他自凡间返回后，空隙的时光总是令他分外困惑——他好像无意间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我还是不要得道飞升了，天界真无聊！”
窗边传来琉璃银铃般的笑声，她从窗边转过身来，月光的清辉洒了一身。
“其实我在天界也有朋友。”
琉璃抱臂托腮若有所思道。
“哪位？”
衔珏立马来了兴致。
近千年内，人界仅有孟青玉一名飞升者，若不是在飞升前结识，便是在天神下凡历劫的间隙结识。
可即便这样，结合琉璃百余年的年岁，下凡的天神也是屈指可数，她只需稍稍透露出名号、特征、哪怕喜好，他便能猜出。
“才不告诉你。”
琉璃笑着朝他比了个鬼脸。
她抬头望月，沉浸在月光下的面庞笑容渐敛，像是想起什么伤心事，整个人的气场霎时变得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