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斯人已逝，往事亦不可追。
将过往的伤害加诸毫不知情的转世，更是可笑。
他没有回答琉璃的质问，只从她掌间抽出手，大步朝前走去。
“走吧。”
像是一声无奈妥协的喟叹。
“我就知道你说不出来，竟还敢污蔑我！”
琉璃咋咋呼呼地跟在身后，语气却放松下来。她按住狂跳不已的心脏，还以为方才自己诓他被发现了。
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地穿过一段陡峭的山崖，来到位于魔界的一个偏远山庄，此时的天已亮透了。
与衔珏印象中的、在人间四处烧杀抢掠的魔界中人不同，这里的妖或者入魔的人都温和平静，他们有着各自的营生，有序地生活着。
即便魔界环境恶劣、荒漠丛生，他们也会利用地面上最多的石块打磨成房屋居住，在贫瘠土地里寻找可以种植的农作物。
村庄里的建筑皆层次不齐、高矮不一，每栋房屋都依照屋主人的体型而建。
乍一眼望去毫无章
法、杂乱无序，看久了，却能在这无序中感受到一种格外强烈的包容感。
衔珏望着村庄里一只正拖着步子散步的鹿妖，它虽身子修成了人形，可头上仍顶着一对硕大的鹿角，步履从容地与路过的熟人打着招呼。
衔珏不是没在人间生活过，人们依存一个个村庄而生，对内团结友善、对外排斥为敌，别说不同的地域的人，就连邻村的人都各自提防着。
故而眼前这番不同种族的妖怪一起生活的场景着实令衔珏开眼。
“没想到吧？”
琉璃带着得意的清透嗓音从衔珏身后袭来，他们此时正立在一个靠近村庄的小山丘上。
席话间，琉璃越过衔珏，在他身前挑了块平坦些的石地坐了下来。
“人界总将魔界传得神乎其神，其实魔界大部分的妖都是与人过着同样寻常的日子。”
琉璃的嗓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寓意却格外深远，不由令衔珏灵台一清。
人似乎一直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只信自己所见所闻，却不信自己未曾见到过的世界。
那些不安于现状的妖魔闯入人间滥杀无辜，便被人类认定这世间所有的妖魔皆是如此。
“谢谢。”
衔珏淡淡道，却引得琉璃一阵回首，疑惑反问，“谢我什么？”
“谢你带我来此。”
衔珏环视着在这片枯败脆弱、荒芜凉漠的土地上努力生活的妖魔一族，唇角不由绽出一笑。
他终于开始明白无极宗教义上的那句“众生平等”是何意义了。
没有生灵生来便是坏的，无论出身如何，他们都在努力营造一片属于自己的沃土，兴许他应该以更广阔包容的眼界去看待这世间的一切生灵。
“我就说嘛，来魔界找找灵感，总能有些想法的。”
琉璃眼里燃起一抹亮色，没想到如此扯淡的理由竟也能让她歪打正着。
“不然，我们再去去魔宫？”
琉璃试探着问，却注意到衔珏原本欣喜的眸色立即暗了下来。
他略略回眸，眼神别有深意，道了声，“可”。
琉璃被他凛然的眼神盯得后背一凉，却故作镇定地压下心中的不适，与他一齐御剑赶往魔宫。
魔宫位于魔界最繁华的领地之中，是魔界众领主朝拜之处，也是魔主化印与魔主夫人金玉娘娘的栖身之所，自然戒备森严许多。
于是衔珏之前花重金买下的身符可就派上大用场了。
两人摘下面具，将身符加诸于身，当真就幻化成两只妖了。可一旦显出妖形，琉璃便有些后悔方才的选择了。
八条腿的蜘蛛精着实有些丑，并且怎么藏都要多露两只手来；而衔珏择的白杨精则是气质笔挺、超凡脱俗，即便是个妖怪，也颇具仙人之姿。
“师叔，你难道没觉得你现在太打眼了些？”
琉璃看着自己身前伸出的四只手，忿忿不平道。
“如何？”
衔珏走路向来目不斜视。
“连快断气的八十老妖都不忘活过来看你一眼，相信我，在这个奇形怪状、妖物横行的地界儿，太俊只会招来祸端。”
琉璃边说，边摇头。
不觉想起了这魔界许多女领主的那么些个面首，要怪就只能怪它们长得太像个人了。
琉璃这头话音还未落地，下一瞬，两名在领地巡查的魔兵便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他们的目光几乎略过了琉璃，在衔珏的身上转了又转，像是没见过这么俊的白杨精似的，许久才伸手道。
“身符。”
衔珏并不知真假身符有何区别，正准备掏了递出去，这头的琉璃却已是急出了汗。
假身符虽能化形，却经不起验。
“快跑！”
就在衔珏即将掏出身符之际，琉璃搬起路旁的大石头便朝着其中一名魔兵砸了上去。
第68章
金玉娘娘
可人家魔兵也不是吃素的，生挨了下去，石头却被砸了个粉碎。
“我说什么！我就说魔界不可能有这么俊的妖精！”
被砸的魔兵捂着脑袋朝身旁的魔兵抱怨道。
趁两人分歧的间隙，琉璃抓着衔珏的衣袖便是一个御灵而上，转瞬便消失在两人面前。
“好险！”
琉璃御剑于空中，感叹之余抹了把额角的汗珠，补了句，“方才走得急，忘了跟你说了，这身符只能化形。”
跟在她身后的衔珏脑门都快黑出一条线了。
就这儿，值五百灵石，不过化个形，他自己都能上。
“不过我们应该马上会被通缉，这两张身符该是不能用了，我这儿还有两张，你拿着。”
琉璃边说，边从乾坤袋里唤出两张新的假身符，传到衔珏手上。
衔珏看着手里熟悉的符文，觉得琉璃简直就差把“好骗”写他脑门了。
“这次我们能逃纯属侥幸，魔宫外面管的松。可若是今夜入了魔宫，千万不可大意，传说这魔宫里面布满了结界与机关，一旦被发现，别说九死了，九百死都难逃一生呐。”
琉璃仍丝毫没有意识到异常，在前头一个劲儿地滔滔不绝，直到衔珏冰冷的嗓音发声。
“你既是有身符，为何又要让我买？”
琉璃一噎。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霎时脑瓜子转得飞快，“别误会，这是方才走的时候，掌柜的送的。”
“......”
衔珏太阳穴气得直跳，看来琉璃不仅以为他傻，还以为他瞎！
方才在珍宝阁，她压根就没有一刻离开他的视线。
衔珏深感无力——这女人，撒起谎来怎么如吃饭喝水般流畅自然？
“师叔，你不能这样。老是怀疑我，我对你的忠心如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
然而那头的琉璃，又开始一个劲儿地表忠心了。
若不是衔珏遇见过琉璃的前世，不然他还真就怀疑她前世就是个唱戏的，还专唱得了便宜还卖乖。
罢了，不去理她。
衔珏心下忿忿。
两人很快落脚在一处既接近魔宫、又人迹罕至的山崖上。
魔界的白昼很短，两人不过片刻的调息休整，日暮便已降临。
随着日光从大地褪却，气温骤降，暴风呼啸而起，但两人为了避免被巡逻的魔兵发现，都默契地不使用灵力，躲进避风的山洞，利用四处散落的枯枝生火取暖。
山洞纵深浅，将将够两人躲避，燃起的火舌映在两人眼底。
琉璃背倚着温暖的山壁，抬眼便能看到广袤的荒原上，呼啸的寒风卷起阵阵尘沙。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很奇妙，也令她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这也是她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对一个人类谈起了她在魔界的生活。
她说自很久以前人界就容不下她了，打那之后她便生活在魔界了。
为了能长久的生活下去，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修习了阴术，后来发现她竟不用入魔也能修成魔身，有了魔身，她便是光明正大的魔界中人，得以在魔界来去自由。
这与衔珏对她的猜想相差不大，虽然他对她必须在魔界生活的原因还有诸多疑问，但也没急着问，只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她又讲了她在魔界的生活、她的朋友、她的营生。
火光映红了眼前女子娇俏的面庞，她含笑的面容绽在无边的夜色里，像是一朵待放的芙蕖。
衔珏突然就有种回到了四百年前的那个令他无比心安的秋夜的感觉。
那时的他赤脚踏着厚实的泥土，身边围坐着拉家常的村民，晚风拂面，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为人的幸福。
“所以你救杨姑娘是因为她是妖？”
直到琉璃无意间提到了晚笙，衔珏这才首次打断她的叙述，他一直对琉璃舍命救她的动机感到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