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客官要买些什么？”
坠马髻少女嗓音慵懒平淡，没有寻常店家的热络，像是并不在意这单生意似的。
可即便她神情平淡，衔珏也一眼捕捉到了她在望见琉璃第一眼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雀跃之情。
她们之间绝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生疏，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他的心头。
琉璃没急着回答，只倚在两人间隔的高柜上，朝她勾勾手，示意她靠近些。
女子照做。
“想要两张魔界身符，不用真的，假的就行。”
琉璃倚在女子耳畔低声道，完了还不忘瞅了身后的衔珏一眼，嗓音立马高昂起来，像是故意说给他听似的，“多少灵石都不是问题，我们有的是。”
女子原本寡淡的脸色在听到这句后立马变得惊喜起来，连嗓音都热络起来。
“这好办，只要这个数。”
女子也望向衔珏，伸手比了个“五”。
“五百灵石，成交。”
琉璃快语道。
女子闻声一愣，本就咧开的嘴角绽得更大了。
衔珏却脸色一黑，因为他分明看到女掌柜在比手势时，嘴型说的是“五十”。
行吧，这家店黑不黑他是不知道，但琉璃是真黑啊。
“妥了。”
琉璃邀功似的转过身来朝衔珏报喜，却撞上他如冰山般的冷眸，后脑勺一凉。
不会被发现讹他了吧？
琉璃心里打着鼓，却抓准了他面薄的心思，高声反问道。
“怎么？嫌贵？方才那个地兽两千灵石你都想问问，这才五百，很划算了。”
“是啊、是啊，这假的身符，若是被发现了，我们也是要担风险的。”
女掌柜也立马站出来帮腔，时不时地还朝琉璃挤眉弄眼一下。
这下，她琉璃是托儿，算是坐实了。
“可。”
突然，衔珏面色一松，淡然发嗓。他右手一挥，五百灵石悉数进到了女掌柜的乾坤袋里。
“啪”、“啪”两声。
琉璃都忍不住为衔珏鼓掌，感叹道，“师叔真是大气。”
实则心里的小算盘敲得直响，若是日后当真与他结成了道侣，这么多私藏，不说全部，起码得分她一半吧。
“多谢这位客官，今后还有什么需要敬请吩咐。”
掌柜的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髻上的金步摇晃个不停，一个劲儿地朝他们致谢，并快速从乾坤袋里唤出两张假身符。
皆是妖的，一只蜘蛛精、一只树精。
琉璃想都没想率先拿了蜘蛛精的，没什么别的原因，就因为妖兽比草本灵力强。
衔珏也没推辞，径直拿了剩下的。
“钱货两讫，概不退换。”
见两人收下物品，女掌柜生怕他们反悔似的，赶忙追了句。
衔珏却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道了声意味深长的，“诺”。
之后女掌柜欢天喜地的将两人送了出去。
琉璃见衔珏行动如常也就没放在心上，领着他往结界奔去；可衔珏的心却在出门的那刻将至冰点。
他自诩无论是前世结识白瑜、或者此次下凡结识琉璃，都不曾有任何欺瞒乃至伤害她们的心思，为何她们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欺骗他。
就这么认准了他好上当？
面具下，衔珏眉宇里的“恨意”愈凝愈浓。
他虽像琉璃所预料的抹不开面，但也不傻，既是联合起来骗他，他自然也要还治其人之身——他在给出的灵石上做了手脚。
第67章
我们魔界不可能有这么俊……
转眼，两人便来到了通往魔界的结界入口。
相较于归墟阴市里的人流如织，这里可谓人迹寥落，这一路上除却撞上几位被结界灼伤、无功而返的修士，几乎没什么人跟他们一道要去魔界。
结界入口是一片静得像镜子一般的湖泊，湖面泛着淡蓝的灵光，倒映着两岸的垂柳，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哪里的世外桃源。
“一般来说，修为在结丹大乘者，便可勉力一试，你如今已是渡劫大乘，可携我轻而易举地过去。”
琉璃抱臂立于湖边，湖面映出她胸有成竹、意气风发的飒爽英姿。
“你可想好了，此去一行，我不会帮你。”
衔珏的嗓音依旧很淡，却听得琉璃耳畔一凉。
他鲜少说废话，尤其还是这般郑重的警示。
“喂，这回来魔界可是陪着你来的，你如何能丢下我不管？”
琉璃有些心慌，转过身来追问他。
“我也可不去。”
牛首面具遮住了衔珏的面容，琉璃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从他的嗓音判断，他此刻的语气格外冰冷、浸骨生寒。
都这个节骨眼了才反悔？说什么都晚了。
“随你。”
琉璃也置气般地掷下两字，打头跃入湖中。
见状，衔珏也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跃而下。
就在两人跃入的瞬间，原本祥和的湖光风景霎时风云突变，两岸的垂柳幻化成戴着犄角面具的魔兵，持着兵器朝两人袭来，堵住两人上岸的路。
清澈见底的湖水顷刻间变成浓稠粘腻的沼泽，生生绊住两人的身躯，阻拦他们游向湖底的结界，可谓
两头夹击。
两人皆飞速运灵。
琉璃灵力不够，红色灵光挤出的空间很快被浓稠的沼泽吞噬，而这些沼泽也非同一般，黏软中带了毒刺，生生灼得每片暴露其中的肌肤宛如火炙针扎。
“啊！”
琉璃发出痛苦的惨叫。
而这边的衔珏则是从容多了，他指尖迸起的明黄灵光宛如有开天辟地之势，几乎在沼泽涌向他的片刻便被燃成了灰。
他周身被一圈明黄灵光包裹，在密不透风的沼泽淤泥硬生生挤出一条道，轻而易举地抵达了湖底，也就是魔界的入口。
他当然猜到了琉璃此刻的处境，他就是故意的，要让她再多痛苦一些才好。
可当她痛苦的惨叫透过冗杂的沼泽钝化成细小的杂音，传来他的耳畔时，他仍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算了，答应送她去魔宫的。
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衔珏便朝她驶了过去，却见原本惨叫连连的琉璃，正完好地待在一个光芒耀眼的莹蓝光圈之内。
她神色如常，像是就在等他。
琉璃当然不会那么傻，任由沼泽侵蚀自己，她手心紧紧攥着蓝莹为她准备好的通界符咒，可以轻而易举地拨开沼泽。
“我就知道你会来。”
琉璃的嗓音沾着雀跃，带着些小得意，携着光圈朝着衔珏疾驰而去。
方才她只是拿不准衔珏是否会在魔界对她出手相助，于是便试探了一下。
可此番情景落在衔珏眼里，又是另一番地动山摇——她竟又是在诓他！
一日之内，间隔不过半个时辰，眼前这女子，竟明目张胆地诓了他两回！
自他诞生以来，还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
真当他好欺负？
衔珏面色一沉，也不等琉璃至他身侧，便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的结界入口驰去，一口气便越过了结界。
“赶着去投胎呀！”
紧跟其后的琉璃骂骂咧咧地也到了，她不明白衔珏为何变脸如翻书之快。
她翻开衣袖检查因速度过快、导致沼泽侵蚀光圈时溅到臂膀形成的水滴形灼伤。
“你明明有护身的路子，为何又要吸引我过去？”
衔珏冷厉的嗓音施了威压，听得琉璃耳膜一阵刺疼。
“我，害怕。”
琉璃拿出准备好的托词，佯装无辜地抚了抚耳朵。
“又撒谎！”
衔珏的嗓音愈发凌厉。
又？
琉璃一愣，像是被伤着似的，有些没明白这个字眼。
方才那声喊叫于她而言，不过是戏弄一番，根本谈不上欺骗。
自他们结识以来，她至多不过是联合女掌柜的诓了他些灵石，他如何就将她讲成惯犯一般。
他不是曾信誓旦旦地说相信她吗？
这才过了几日，就变了卦？
琉璃不可置信地望着衔珏，眸中的哀伤像是要溢出来。
“罢了，你好之为之。”
最后，还是衔珏不再坚持，他越过她朝魔界深处走去。
突然，一只纤纤玉手抓住了衔珏欲离去的雪色袖臂。
“你说清楚，我骗你什么了？”
琉璃随之回眸，秀萌的兔首面具下露出一双红彤彤的双眼，她拦住衔珏的去路，势必要讨个说法。
被她这般认真一问，衔珏也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起来，他为何会因她内心掀起如此大的波澜？一点也不像他从前心静如水的性子。
因五百灵石？
这些身外之物，他自不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五百年前，白瑜偷偷给他服了绝情散。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便如被锤了下似的，钝痛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