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眠其实也只是短暂忘了一下。
在出发之前,她问姬松月北溟怎么办,甚至至于更早,在北溟的风雪中,说起魔君的时候。
她就意识到,并且接受有这种可能了。
“要是能回去,我要待在北溟吗?”她快步跟上去,问姬松月。
姬松月平静反问:“你喜欢北溟?”
“不知道。”李听眠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应该。”
“北溟……很漂亮。”
她不确定姬松月是不是笑了,“世上比北溟漂亮的地方何止千万处。”
李听眠没办法反驳,因为这是实话。
她的确也不知道,要是姬松月死了,自己却活着,她要不要待在北溟。
她问姬松月,是想姬松月能告诉她怎么做。
姬松月态度却扑朔,让她自己想答案。
“这件事,你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想。”
他说,“李听眠,学会问自己的心。”
李听眠握紧剑,不再说话。
她心里想的有很多,不想姬松月死,不想魔君有半点好过,但这些都不是她希望就能决定的。
好像她能做的,只有听姬松月的话,按姬松月的吩咐去做。
明明已经解决了出剑慢的问题,明明已经解开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关于的收剑疑惑。
明明她变得更厉害了,剑气在心中运转自如。
可是为什么,能做的事情,反而比之前还变少了呢?
“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最后,少女只好这样郑重地问。
姬松月回之以叹息,“李听眠,我不是你师父。”
“我也还没打算死。”
作者有话说:
努力上班摸鱼中,晚上应该还有……
第90章 我心
李听眠开始希望魔城更远一点, 最好能有隔着两座山。
然而事实是,即便只是遥遥看见赤色的一角,她就已经感受到了冲天的剑意。
她说不出那种感觉, 就好像天地忽然之间多出了一个中心,只得仰头去看身旁的姬松月。
——姬松月好像只比师父差一点点,他拼尽全力, 剑气也是这样的吗?
她什么时候能这么厉害?
姬松月只是言简意赅让她看路, 告诉她前面有魔。
李听眠顿时就不想和他说话了, 提着剑冲上山,四处砍了一通, “我知道师父为什么让我找剑, 又不把这个事情告诉我, 只是让我来找你了。”
魔慕强, 追求力量,这么久过去,一把如此厉害, 内蕴着几乎能毁天灭地的剑气,又触手可得的剑,会有魔不想要,不心动吗?
还有那个故意喊师姐的魔君。
“师父只教了我剑,也只有我能拔出来他的剑。”少女无比肯定,“他肯定就是为了这个才收我的。”
进入魔世后,姬松月已经说了足够多的话, 眼下入城在即, 他本不该继续开口。
但……季松雪毕竟是个混账。
“李听眠,你师父的剑,我一样也能拔出来。”姬松月如此说。
然而看似认真在听的人大多数时候并不懂什么弦外之音, 言下之意,少女有些怔忪,愣愣问他道:“那师父怎么收的我?”
“收徒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姬松月说。
道人尽量放慢了脚步,还有语调:“他也许只是想有人记住他,用他的剑。”
“季松雪收下你,绝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情。”
他继续道,“即便你没有找到北溟,我总有一天也会再来这里。”
李听眠动了一下嘴唇,还没有见过姬松月此刻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欣慰,又像难过,“这个问题,其实不必想明白。”
她奇怪看着这个不久之前还说要她学会问心问到水落石出的人,听他说:“以后,你自然就会懂了。”
以后是多久以后呢?李听眠很想问他,但最后,她只是护食一样,不太服气地开口:“师父说的就是让我拿剑。”
她打定主意不要再和姬松月说话,可魔城在望,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真的没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姬松月无奈,只好让她不要去学季松雪。
李听眠:“……”
“可是我已经谈恋爱了。”李听眠大惊,试图让姬松月换一个,“砚莲生不一样,他很好的,他—— ”
姬松月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不是这个。”
“等你……”他索性换了个说辞,“你可以去问砚……”
李听眠脆生生接过他的话,带着迫不及待:“砚莲生。”
“我回去就会问他的。”
姬松月哑然,随即淡淡笑了。
李听眠看到那把剑,先于看于魔城荒败,枯草遍布的颓垣。
明月从中劈开城头刻着的那个大字,深深没入血一样鲜红的字里,只留下一截剑柄。
它不是多漂亮的剑,至少没有名字那么好看,却令人移不开眼。
遗迹里,师父曾经贯天彻地,开山分海是一剑,在它摄人的气势前,简直犹同蜉蝣、米粒。
姬松月远远凝望那个血字,解释:“这个字,是‘万世’的意思。”
他道:“魔城始于一潭血。”
神的故事,李听眠不算陌生,在晋州时,砚莲生和她说过很多,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许许多多的神之外,曾经还有一位创世的大神。
创世大神的血化作江河大海,唯独心口的部分,变成了一方不增不减的小潭。
经年累月,魔自潭中而生。
“所以,师父的剑其实插在血里。”李听眠跳过了那些听不懂的封印部分,如此总结,“这座城只是看起来是城。”
“……这么想,也可以。”姬松月没有纠正她。
“把剑拔出来之前,我不会松手的。”李听眠完全没听出来他话中的某种妥协,认真向他保证。
“那个就是魔君?”她接着问姬松月。
城墙上还站着一只魔,披着红色的袍子,长发逶迤,直拖到脚边,蛇一样不停蜷来盘去。
她,或者说是他,有一双李听眠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绿眼睛。
李听眠看不出来他是女魔,可是他长得又确实是女魔的样子。
那魔遥遥和她对视,突然招了一下手,无比自如地笑起来,依稀能辨认口型。
……还是那一句,小师姐。
李听眠几乎要冲进去魔城,即便魔城四周水泄不通,环聚不知道多少大魔,她也依然有能直上城墙的信心。
但姬松月只是平静嘱咐她:“李听眠,去拔你师父的剑。”
李听眠听到嘱咐时,他人已闪至城下。
漫天的血气中,她终于看到姬松月的剑。
那把剑,是他硬生生从胸膛中剖出来的。
并非李听眠知道的不愧、不怍,也不是她见过的相思,它削薄,颜色奇异地浅,如同枝头料峭的新雪。
电光石火,朝魔城掣去的那个瞬间,少女蓦然想起,姬松月应该还有一把没有铸成的剑。
江蕴真的找到了那种火,而姬松月……其实是知道怎么铸剑的。
“逝水。”姬松月道。
回应他的,是波纹潋滟,流水一般的剑光。
城头,魔君拍手大笑,“好名字,不知道是难追莫追之水,还是思君忆君之水?”
“虽然不是我第一次见你,却是你第一次见我,于情于理,我也应该叫你一声师伯。”
随着话音,他动作虽不曾变化,身边却突兀出现一道不断凝实的影子,白衣碧簪,眉心跃着一簇细小的金焰。
“师伯,不知道你现在手里这把剑,还握得稳吗?”
姬松月只平静回道:“你果然还在胎中时,就已能够使用天赋本领。”
过去的一百多年,他的确寸步未出北冥,可封印不是虚设,结界同样没有多处破损。
魔祸蔓延得如此迅速,那些暗中的布置,他只能想到一个解释——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有魔足迹遍布十三州。
他刚好知道,确实有这样一只魔。
皎夜并没有那样的本领和手段,而剩下的那个猜测即便再荒谬,也可能就是事实。
皇都的变故,李听眠的遭遇恰恰验证了他的推论。
“一身化万身,就是你的天赋?”
姬松月如是评价:“不过如此。”
过分年轻的魔君的以笑声回答他:“我的天赋究竟是何,师伯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李听眠匆匆斩了拦在身前的大魔,连身后倒头她劈来的刀光都顾不上:“谁是你的师伯!”
“小师姐,你这话好奇怪,我见过师父的剑,学过他的剑,怎么不能算他的徒弟。”魔气定神闲地回答她。
大敌在前,他却好似姬松月完全不存在,反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一边拍掌一边,问她:“师姐,把那把剑拔下来给我,好不好?”
李听眠的回应当然是剑,尽管她还陷在魔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