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人守卫无意间透出的只言片语看,天子怕是不太好了。
能不能活过今夜还未可知。
“走吧,去救人。”陆灼说,“这么凑巧,明显是天让我们救那位皇帝老儿。”
“其实我也略通医术……救不好,就给他塞点丹药。”
“那我和李姑娘去其他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
砚莲生本能不喜欢这处皇宫,不仅因为这里的魔气比其它地方更重,“陆师兄,你要小心。”
他总觉得这里奇怪。
陆灼拍他肩膀,示意他放心,“皇宫而已,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我救了皇帝就来找你们。”
“砚莲生,我也不喜欢皇宫。”李听眠相信他,“这里比外面要重。”
她尝试形容这种感觉:“好像在水里,在泥里。”
砚莲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潜进一座同样宫人同样往来忙碌的殿中,殿上重重帷幔,尽处却是是一张雕龙漆金,饰之珠玉的长榻。
榻上坐着名头戴冕旒的少年。
灯影幢幢,映得少年十二串旒珠串作的面帘火光闪烁,也点亮他那双碧绿的,如同苍葭的眼。
他目光笔直地看过来。
像二人不曾消形匿迹,身上遁甲之术从不存在一般。
那少年淡淡笑了一下,突兀开口问道:“是你吗,阿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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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绿。
他匆匆自榻上跳下, 鞋袜都顾不上穿,径直跑向李听眠,其间半眼都没有看两侧那些伏倒在的, 莫敢抬头的宫人。
“昭妃……就是娘亲,她在世的时候,时常和我提起你。”
李听眠直接用剑挡住了他的想伸过来手, 面露警惕。
少年表情有点受伤:“……娘亲当年有她的苦衷, 她不是故意丢弃你, 这么多年都不去寻你的。”
说罢,又要上前。
李听眠同样上前一步, 冷冷拔了剑:“我不认识你。”
那少年却道:“我知道阿姊就够了。”
故事说长不长, 作为故事主人公的昭妃关外出身, 跟着商队走南闯北, 一路到中原,幸运凭年轻漂亮,凭过人的胡舞留在了南方, 被当地知府家的三郎看上,抬进府中做了妾室。
三郎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待她又极好,日日留宿她房中,她亦深爱三郎,便想着……生一个他们的孩子。
她也确实怀了。
但那时三郎的正妻都没有身孕, 加之三郎又有了善弹琵琶的新宠, 她也只把怀孩子的事埋在心里,想着等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三郎一定能回心转意。
腹中胎儿月份渐大, 她肚子也渐渐遮不住,这件事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孩子当然可以打掉,但这样的月份,打掉孩子,她同样也会没命。
那三郎到底对她有几分喜爱,便与家人商议干脆让她先将孩子生下。
……至于孩子,生下来直接抱走,随便找户人养着就是了。
少年笑着叹气:“阿姊,娘亲那个时候悄悄给了下人一大笔银子,想让她给你找个好人家,却不知道一出府,她把你丢到了成男。”
至于后来——
后开三郎意外高中,留任皇城,一日天子私访,途中在恰巧打算在他家中落脚,三郎携妻妾子女还有僮仆匆匆拜见,她就这样入了天子的眼,被带回了皇宫。
其实还要多谢三郎,多谢沈家。
“娘亲那个时候早就已想明白,她养不了你,只是因为她是浮萍一样的蛮人,不配玷污胡家的血脉。”少年道,“所以,直到我安全生下来,除了两个亲信,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怀孕的事。”
她也因为一举得子,成了昭妃。
皇宫中妃子不多,却也绝对说不上少,她过得不能说差,但好……肯定是算不了多好的。
她甚至留不住自己的孩子。
“是德妃养大的我。”少年说。
“好在我生来就能记事,记得自己的娘亲是谁,德妃又因为心疾去得早,才能和娘亲始终保持联系。”
“阿姊,她死前,最放心不下,也最愧对的,就是你……她记得你是异瞳,右肩有胎记,一直不相信你死了,私下派人去找过很多次,问遍了人才知道,你或许是得了仙缘。”
一番话听得砚莲生连连叹息。
何况这少年尽管容貌秾丽,鼻梁和唇形却和李听眠十足相像,加上那双绿眼睛……尽管清楚言辞或有夸大成分,他心中早已信了七八分。
“也是机缘巧合。”
他稍加斟酌,开口,话刚说半句,手臂就被猛地一拽。
少女挺拔的背影挡在前面。
她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东西?”
“砚莲生,我肩膀上面没有胎记。”李听眠解释。
那块很像胎记的地方,是火烫出来的疤,那条倒下的柱子差点压到了肩膀,她也差点就死了。
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奇怪,不管是样子,还是态度。
那块疤是砚莲生都不知道的事。
而且,实在是太巧了。
巧到就像在专门等她。
不等少年回答,李听眠已经拔剑,“庙里,是你?”
她只想起来一种那块疤可能被认成胎记的可能,在晋州,那座奇怪的庙里。
她那时候肩膀的确是受了伤,露出来一块的。
当时,那座庙附近除了她,砚莲生,陆灼,只有两个人的同门。
……又或者,庙里的东西。
少年不避不闪,唇角不断上扬,上扬,直至撕裂,他身体同样只被剑砍剩下一半,脏器半掉不掉,半条人淋淋往外淌着血。
即使如此,他的语调仍是轻柔的,如同呢喃一般:“好聪明啊,小师姐,好像师父。”
“但是……你也确实是他的阿姊呢。”少年吃吃笑起来,而后,像一劈两段的木柴般,噼啪倒了下去。
“我会在城前等你的。”
他最后说。
那些伏倒在地的宫人一瞬间爆起,利爪獠面,潮水般向他们扑来!
李听眠就知道这个鬼东西不会有这么容易死,一把推远身后的少年,提剑迎上。
“李姑娘,当心,这些都是魔!”砚莲生着急大喊。
李听眠砍的就是魔。
少女踩着满地的碎肉,语调仍有冰冷,“砚莲生,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
接着又道:“我要去魔域。”
砚莲生到底还算冷静:“李姑娘,方才那只他似乎很熟悉季前辈,此事,最好先告知剑尊……皇子如此,陆师兄那边恐怕也……”
话犹未落,门外火光大盛,但听陆灼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
皇宫简直沦为魔宫。
变故突然,事态又诡异至此,连小思和芊芊两个八岁是稚童都满面严肃。
即便宫外一切正常……可谁又能保证,他们所见的正常就是正常?
顷刻之前,皇宫也是全然没有问题。
“书袋,皇宫中的变故,或许和魔气无关。”陆灼凝重道。
他注意到,似乎不是魔装成了人,借着无处不在的魔气混淆视听,而那些人,几乎是一瞬间变成了魔披着的人皮。
李听眠还在想那个魔,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注意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陆师兄,我们……”砚莲生简单道明他们的遭遇,“罪魁祸首,应当就是它。”
陆灼茫然,去看李听眠:“你师父真不是剑尊啊?”
少女只是摇头。
砚莲生倒是出声解释了,说往日一桩隐秘有关。
片刻,陆灼才听见她才道:“他也教我剑了。”
陆灼:“……”
陆灼啧了一声,“不懂你们拿剑的。”
他并不赞成李听眠去魔域,“魔惯会蛊惑人心,他说不定已经设好圈套等你,等剑尊了。”
李听眠坚持道:“圈套也要去。”
她有决心要去做的事,姬松月也有决定要去做的事情。
陆灼只好这么问:“你要是出了事,书袋怎么办?”
李听眠茫然眨了一下眼。
她没想过。
顺着陆灼的问题往下想,她竟然诡异理解了师父说的不要恋爱。
恋爱……剑好像真的会慢。
可是姬松月也说,剑不能只出一剑,只出一次。
既然如此,慢一点,似乎也没有什么。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有懂,回过神时,东方大亮,砚莲生正忧心忡忡地守着她。
少年背着光,好像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
她忍不住伸手戳少年的脸,迅速在上面亲了一下,抢先在他之前开口道:“砚莲生,我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