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色车辆不断地掠过,带起尘土飞扬。
有什么好看的,她大大的眼睛里是小小的疑惑。
不远处的长坡后面就是枫桥公馆,日暮西沉,时家已经派了人出来提溜人回家了。
“马上天黑了喔,你的家人怎么没有来找你?”时千远远地看见管家张妈的身影就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小粉裙摆上的点点灰尘。
在一起坐了几个小时,时千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了点别的表情,他唇角微微向上扬,声音很低很稳:“他们不会来。”
明明是在笑,可那时的时千却根本没有感受到他的半分笑意,直到后来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仔细回忆,才读懂原来他那毫不掩饰的情绪是深深的自厌。
“那也没关系,”小小的她虽然听不明白,但还是下意识向他伸出了小手,“我来了呀。”
小姑娘软糯天真的声音在嘈杂的世界里仿佛天籁降临,娇柔的尾音一点一点地敲落在空气里,也拂过他的耳际。
陆司南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手都没有收回去,掌心向上,每一丝纹路走向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多年来也记得清清楚楚,他抓住她的手那一刻,柔软暖热,温度透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抵达四肢百骸,甚至缚紧了他的心脏。
那时候的时家其实已经是暗流涌动,作为姻亲的贺家不久前才因为政策变化栽了大跟头,时长远为人冷漠,话说得很漂亮,但并没有多少相助的意思。
贺锦予和他本就感情不深,想着如果连维系婚姻最底层的筑基都没有了,那么这个婚姻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小姐,我们要回家吃饭了,”张妈径直穿过马路站到了两个孩子身边,看了眼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柔声问了句:“是同学吗?”
时千拉着陆司南的手骄傲地摇了摇,昂扬着下巴,“是刚刚认识的朋友。”
张妈听懂了这是想带人回家的意思,只不过早晨贺锦予与时长远才在家里结束一场争吵,时长远倒是摔门直接走了,说是要出差,但贺锦予这一整天在家对谁可都没有半分好脸色。
她这时候哪敢轻易带外人进家门,只好低声哄她:“那让你的小朋友也回家吃饭了好不好?明天再一起玩吧。”
但没想到时千不依,嘟着唇死活不肯松手,“就不能让他跟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吗?”
她从前更小一点的时候是不住在枫桥公馆的,当时爷爷时光耀还在世,她总是能带很多的小朋友回家一起玩耍,可是现在搬到这边来,却什么都变了。
张妈也很无奈,出言哄她:“下次吧,明天好不好?明天张妈给准备好吃的招待小姐的朋友,再说了,今天临时去我们家会让人家父母担心的。”
比时千年龄也只稍大一点的陆司南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他从小懂事,也足够了解每个人的言不由衷,听见这话,从她的手心里抽开了手,抬起来揉了下她的头,头顶细软的半长发被揉乱,他又耐心帮她理了下。
“回家吧。”
且不说临时的冒昧登门礼貌与否,他今天本来也没有这个心情。
如果不是她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现在的他大概早就陷入情绪漩涡,再也走不出来。这个世界上,总是有的人天生带着超能力,像是上天注定的救赎。
时千眼角向下耷着,有些沮丧,“那好吧,张妈我们走吧。”
她唯独有这一点好,那就是非常识趣,绝对不会勉强别人。
陆司南一直还站在原地,时千已经跟着张妈走到了长路对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的身影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转过一个弯就再也看不见。
两人只不过是在路边分享了一个下午,好像并没有什么非得依依不舍的理由,但时千缓步走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门,忽然就想今天一定要再见他一面才行。
不管怎么说,至少要知道他到底叫什么吧。
“张妈,你先回去吧,我有事得跟我的朋友说。”她执意回头。
张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把人抓住,时千已经仿若离弦的箭往后飞奔而去,粉色的小裙子在背后被风扬起漂亮的弧度。
枫桥公馆外的林荫长坡已经在夜色中逐渐湮没,直到最后一线浮光被吞灭,路灯才渐次亮了起来,她跑得很快,细细碎碎在空中游弋浮沉的尘埃被卷起,又疾速下落。
她冲下长坡回到马路对面时陆司南还在原地,但他身边已经站着一个管家式的人物,恭敬礼貌,弯着身跟他说话,但似乎并不愉快,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打着双闪的车停在不远处。
几秒钟后,仿佛达成了共识,一大一小的身影向着车边走。
只是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急刹的尖锐声音划破空气。
嘶——
砰。
……
时间回溯到十五秒前。
不过红灯刚刚转绿,时千怕追不上他,越过几十米的马路第一时间跑了过来。
可就在最后几步的时候,不受灯控的右转道上有车来不及急刹——
在撞击的那一刻,她好像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模糊地感受到了浑身都在剧痛。
不幸之中的万幸,好在车速并不算太快,人只被甩出了两米开外,膝盖在路面上划出一道深色血迹,粉色的小裙子已经被暗红染透了。
等到她半天之后在医院醒来,一睁眼,面前就是贺锦予哭得妆都花了的脸。
也是这时候她才知道,时长远在赶回来看她的路上也出了车祸,而且比她严重得多,在手术室里已经超过五个钟头了。
也就再顾不上别的。
后来时千膝盖上的伤完全养好了之后,时长远和贺锦予因为这件事又勉强维持了几年婚姻,直到十五岁的她从镜湖初中部毕业,他们终于相看两厌,她没有任何选择,跟着贺锦予出了国。
那个再也没有见过的,坐在路边上的小朋友,好像也成为了那年夏天,模糊不清的过往。
温明稚听完,轻啧了声,“所以你当时回头是因为你从小就是个颜控吧?”
从回忆中抽身出来,时千笑了笑,点头肯定,“他小时候是长得蛮帅的。”
“这话说的,小陆总现在难道不帅了?”
“那这还用说?”她眉梢扬起,“我都跟他结婚了。”
“你自己也会说结婚了,还纠结什么?”温明稚咽下一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等等……所以你不跟他挑明,是觉得他对你做的这些都是因为以前的事?难怪呢,还迂回着搞什么怀柔政策。”
“一部分?”她也很难确定这个占比多少,“加上锦时这笔账,好像根本扯不平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今晚好好睡一觉。”时千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擦了擦嘴角。
她一直是个这样的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似乎完全继承了时长远在处理事情方面的毛病,遇到问题的第一想法总是绕着走,实在不行了才会硬着头皮往前上,再也不会退缩。
两人讲了很久,也吃得半饱了,温明稚知道这种事急不来,耸了耸肩,“那就走吧?”
走出餐厅夜色还未完全降下,橘色晚霞在天边连成一片,边沿渐渐变浅,平静无波的湖面上映出云层堆叠成的不同形状,一弯新月已经在树梢头慢慢升起。
见温明稚有意跟着她往酒店的方向走,时千皱了皱眉,“你不去找谈征?”
“他已经回去了。”
“……温明稚你学坏了。”
温明稚少见地没有即刻回嘴,步履停驻。
眯了眯眼看向酒店大堂门前,施施然道:“到底是谁学坏了?”
“嗯?”时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熟悉得不得了,正把车钥匙扔给礼宾泊车的颀长身影。
——分明是陆司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间奏24 “你这是吃
“我先走了, ”温明稚坏笑,扭着腰撞了下她的手臂,而后经过陆司南身边的时候一本正经打了个招呼:“陆总好, 时千今天有点咳嗽,麻烦您盯着她把药吃了,我们首演没几天了,她实在不听话。”
陆司南听见这话微微蹙了眉,点头,“好。”
得到肯定回答的温明稚已经率先进了门,留下两人隔着几步距离,他回过头来,视线在空中碰撞。
见他站在原地没动,时千这才安安静静地走到了他身边,笑意盈盈地勾了下他的手指,“怎么现在会来?”
陈修文几天前才刚给的报备里可没有今天要来平城的行程,甚至她也记得, 一直到首演前他的时间表都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有事,”他没深入解释, 一反常态语气显得有些疏淡, 反手牵过了她转身从旋转门进了大堂, “感冒了?”
春寒料峭, 这几天的平城寒风凛冽, 酒店外正好是风口,冷意逼人, 不适合久待。
时千摇了下头,“没有,气候太干燥了吧, 这几天你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