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沐昭陆浅与王百田又见一面。
他没有他们想象当中的憔悴,虽一身破衫褴褛,然一双虎目依然炯炯发亮。
二人望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百田,你可后悔?”
王百田有些痴劲上头,哈哈大笑出声,“老子只后悔,没能尽早宰了那个老王八,让他少害几条人命。”
“朝廷批复下来了,判你年前斩立决,应该就是这两天了。”沐昭沉眸看向他,“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但说无妨。”
“早知结果了,没什么可失望意外的。”王百田嗤笑一声,“只要我一死,这桩尘封多年的旧案,便算是彻底了结,亦能保全他们皇室的颜面,呵,何乐而不为。”
“刺史衙门带头欺瞒穷苦百姓,说挖出来的那些女尸皆是死于意外。老百姓们能不懂么?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敢违逆衙门的意思,装糊涂罢了。毕竟,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可还得继续生活。”
“意外就意外吧,至少可以领回家人尸体,入土为安。”王百田说着嘲讽一笑,“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殓葬费,算是不错的体恤了。”
沐昭深深望了他一眼,“最后一个问题,你……一开始是想模仿妖魔作案,为了混淆视听?”
王百田再度嗤笑,“不是,哼,杀人就是杀人,我需要模仿谁?不过是巧合罢了。世子不觉得,他们这些人渣,就适合这种死法么?我想挖开他们的肚皮看一看,他们的心肝脾肺肾是否漆黑一片。”
说着,朗朗大笑出声。
“大道几何死生一线,我有什么可惧怕的呢?今日我死了,难保他日没有一百个一千个王百田站起来,对抗这些深埋在地底的黑与暗。世子,我的确有个心愿。还请给我十坛烈酒,容我死前大醉一场!”
沐昭缓缓笑了起来,明眸绽亮望着王百田,声色轻柔和缓徐徐道,“好,本世子陪你喝个痛快。”
王百田与沐昭对视一眼,骤然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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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府-玉兰苑
八两恭敬递过一本折子拓本,“八百里加急公文,老爷应是昨晚收到的。我看他一晚上愁的又没睡好觉,今日一早出门,眼圈都黑的。”
玉琳琅翻开一目十行掠过,神色间漫上一丝讥诮之意。
“皇帝要世子陆大人他们全力压下这桩皇室秘辛丑闻,对外宣称老王爷是病死的。”
“哼。”玉琳琅冷笑出声,“皇帝为示体恤,还特意敕封夜无尘为平康郡王。”
“果然没什么天理公道。梁王府作恶多端,他的子子孙孙却因姓夜,就能永享富贵荣华。这天底下的道理,都是皇家自己的理儿。怎么说怎么做,全凭狗皇帝一句话。”
“姑娘……”
玉琳琅抬手,“这事你们不必管,我自来处理即可。”
八两九斤对视一眼,齐齐应是。
当日入夜,玉琳琅早早换上一袭浅灰色织锦短衣,长发高高竖起。
待她利落穿窗而出,八两急忙把窗户关上,像往常那般吹熄灯,与九斤一同坐在桌前等她们家姑娘溜达回来。
玉琳琅纵身跃上屋檐,几个点落间,人已神不知鬼不觉翻出刺史府后墙。
一道清越短促的呼哨后,墙角忽而浮现一双散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半人高的黑色独狼猛地从暗处窜出。
玉琳琅翻身而上,轻拍狼头指了个方向,黑影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直窜。
风驰电掣间,玉小姐高高束起的乌黑长发,凌空飞扬。
须臾,独狼背着玉琳琅来到府衙大牢。
玉琳琅取出那支细长碧玉竹,横笛吹奏乐声婉转悠扬。
“什么人?”守在大牢门口的狱卒,刚与隐在黑暗中的玉琳琅打个照面,还没瞧清对方模样,便觉一阵头晕目眩眼睛发花,“咚”地一声栽倒在地。
玉琳琅手指轻点碧玉竹,一路沿着黑漆漆甬道往下。
如入无人之境般,所过之处倒地一片。
下到最里那间小黑屋子,玉琳琅抬袖一拂,门上铜锁如刀切豆腐般碎成三块落在地上。
玉小姐抬腿入门,几道真气同时激射而出,直接将王百田身上挂着的铜锁一一截断。
王百田噗通落到地上,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早已昏睡。
玉琳琅上前一把将他提起。
六尺儿郎提在她手中,仿若一只柔弱无骨的小鸡仔。
几个起起伏伏间,玉小姐便面无表情来到大牢外面。
翻上狼背,轻轻呼哨一声,独狼便顺着宽广长街狂奔而过,直往东山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百田被阵阵冷风吹醒,翻身坐起,这才发觉自己竟未在府衙大牢内。
四面灌着冷风,眼前是一片凄然摇晃的长草。
王百田打了个冷颤,脑子清醒了几分。
抬眼看去,只见一道纤细黑影背对自己,向着清冷冷的月光,不知在注视什么。
“女,女侠??”王百田试探着说了句话,“可是女侠将我救出牢狱?”
玉琳琅缓缓转身。
“女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第63章 看破不说破
“过来。”玉琳琅面无表情望着男人,“香烛纸钱都给你备好了,去祭拜你妹妹。”
“之后,你或许要离开魏州城一段时间。”
王百田虽是一头雾水,但也知对方是救自己之人,且似乎安排的十分妥帖。
于是连忙拱手称谢,起身踉踉跄跄走向前面不远处的荒坟。
可笑先前他将妹妹尸身刨出,重新换了一处新地葬,却只敢留下一个无字木牌权当记号。
如今一切事了,大仇得报,王百田心中说不出是畅快还是寂寥。
他蹲在坟头前,默默给妹妹烧着纸钱,烧着烧着眼泪便止不住往下掉。
铁汉流泪,心怀柔情。
“我是个老粗,以前在家时,也多半是妹妹照顾我居多。后来,我一门心思想要出去闯荡,留妹妹一人在家。她从未阻拦过我,我想干什么,她都会默默支持。”
“等我知道家里发生饥荒赶回去时,她已随着村民们逃荒离开。”
王百田抹了把脸,“我这个当兄长的,实在不称职。接到我妹妹托人辗转送来的信,我并没第一时间朝牛家集赶。而是依然我行我素,继续闯荡江湖。女侠,你说我可笑不可笑?”
“我妹妹在信中说一切安好,我便信了。”
“她一个女人孤身流落在外乡,就算被人欺负,也没个兄弟姐妹帮衬。我不是人,我只想我自己,从未替她考虑过半分。”
“所以我现在永永远远失去她了,因为我不配有她这么好的妹妹。”
他抖着手取出怀中珍藏的信,展开粗糙的信纸,上面是还算工整的字迹,是街头摆摊的字画先生所写。
王百田抹了抹脸,缓缓将信笺投入火中。
上面的字,在火光掩映下明明灭灭的。
【阿哥,我好高兴,我快要当母亲了。
随着日子见涨,我能感受到我的孩子在一点点长大。
若是男孩,我希望能像阿哥那样勇敢无畏,成为一名潇潇洒洒豪气干云的义士。
若是女孩,我希望她一世平安无忧无虑,不需要有多漂亮也不需要多么聪慧,安康即好。
阿哥,小妹在牛家一切都好,勿念。
望你行走江湖多顾念自身,好好保重身体。
小妹字】
王百田趴在坟头前,把脑袋深深埋进土里,流下一串串悔恨的泪水。
若时间能够回到从前,他一定不会出去到处闯荡。
他应该早些赶来魏州城,早些去牛家探望妹妹。
如此,也不至于让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然而此时再说这些,为时已晚。
恍惚抬首,王百田仿佛看见那个腰肢纤纤的少女从火光中走了过来,冲他甜甜一笑,叫了声“阿哥”。
信笺在火中缓缓烧成灰烬,少女幻影终成泡沫。
只余一丝细碎纸片,被刀子似的冷风卷至半空,徐徐荡漾。
很久很久,连最后一丝火光都灭了下去,玉琳琅冷冰冰问道,“王百田,可愿追随?”
“你若不愿,我亦会为你安排接下来的事……”
“王某现如今已是孤身一人,哪里都能去得!再者,王某的命都是女侠所救,虽不知女侠因何救我,但若蒙女侠不弃自然愿意追随左右。”王百田二话不说抱拳点地行了一礼。
玉琳琅微微颔首,“你起来。本姑娘行事素来不羁,想救便救无需任何理由。”
她递去一个包裹,言简意赅,“给你备的行李,里面有你新的身份户籍,通关文书。天一亮你自己出城,外面会有马车接应你。”
“至于你往后做什么,接应你的人自会交代。”
王百田弯腰拱手,“多谢恩人,不知恩人高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