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琅朝她投去一眼,丢下一句“随你”转身即走。
“诶玉小姐,我们嬷嬷话还没说完呢!”红薇冲她离去的背影跺脚高呼。
从小便被弃养在庄子上的姑娘,脾气还敢这么大?
须知这么多年来,府里早已没她容身之处,也不知高傲个什么劲儿。
嫡千金又如何?
还不如当年被抱错入府的二小姐呢!
那位虽不是大夫人亲生孩儿,却胜似亲生,比这位乡间放养的嫡千金可尊贵多了!
要她说,这嫡千金顶多也就值一两,多了怕也无福消受。
胡嬷嬷眼神异动,盯着主仆二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言语。
二人拐过小门时,但见玉姑娘微微侧脸,徐徐瞥来一眼。
胡嬷嬷只觉那道隔空投来的眸光,凉薄又刺骨,幽冷且绵长,倏然心惊收回探究视线。
转而扬起笑,冲老村长点头示意,“那就劳烦村长,呃……安顿剩下的事。”
陈福浓连连点头“好说好说”,目光扫向一旁饥民,叹了一声,“你们随我走。”
*
是日入夜,烛影憧憧。
玉琳琅目色专注修剪完一盆形状特异的绿植,这才轻轻放下剪子净了手。
窗格外传来一声轻响,玉琳琅转头扫了九斤一眼。
后者会意颔首,立时推开窗户。
“他们如今在哪?”玉琳琅上前几步,凉淡出声。
窗下树影婆娑,人影一晃。
“主子请随我来。”
须臾,主仆二个来到毫不起眼的后院,翻开隔板从土梯下去,缓步入了地窖。
墙壁上挂着两支火把,尚算亮堂。
窖内空间并不大,平时都是用来储藏粮食蔬果。
如今居中却摆着一只大缸,方嬷嬷母子二人被捆,肩膀以下全浸在湿漉漉的冰水里。
第4章 可我不想开恩
俩人嘴唇发白,面色发青,上下牙齿正磕碰着咯咯作响。
玉琳琅从袖中掏出个玉色瓷瓶递给九斤。
九斤冷着脸上前,不悦低语,“便宜你们了。”
她动作粗鲁直率,抬手一拍一提,便往母子俩嘴里先后隔空滴了一滴东西,随即麻溜收起瓷瓶退回玉琳琅身后。
哆嗦个不停的方氏母子,顿觉小腹处升起一股暖,整个人似乎回温不少。
“怎,怎么是你?你,你抓我们到这想干什么?”方嬷嬷嘴唇哆嗦,色厉内荏出声质问。
九斤揪起对方衣领,劈手赏了一耳光,“废什么话?问你们什么回答即可。”
阶下之囚,可没那提问的权利!
玉琳琅淡淡瞥了二人一眼,问,“谁派你们来的?”
没等方嬷嬷张口,玉琳琅便淡淡说道,“我不想听那些个胡编乱造的假话。你乱编一句,我就让人在令郎身上捅一刀。你自己计算下,令郎能撑到第几刀。”
九斤抽出腰后亮晃晃的匕首,冲一脸青灰的方嬷嬷露齿一笑。
方嬷嬷瞳孔震缩,几乎立刻喊叫出声,“是马姨娘,马姨娘吩咐办的事。”
“马姨娘使了不少银子,让我们尽力阻止小姐您回去。还说只要能将小姐留在小福村,以后更是少不了提拔我们。”
“主意却是我们几个一起出的!”
“我们路上遇到好些饥民,想着把这些人引到您这儿,一旦互相冲撞,死活都未可知……”
“胡氏那老妇虽然没跟我们一起谋划,却从头到尾也都知情,更无阻拦。”
“甚至!让我儿冒充饥民引发混乱的法子,其实还是胡嬷嬷从旁提点,要不然老奴哪能想到这么个遭瘟办法啊!”
“她是大夫人身边比较亲近的嬷嬷,她的默认与指点,不就代表这也是大夫人的意思么?”
方嬷嬷正是因为自持有夫人的默许与倚仗,才敢让自己儿子以身涉险。
虽然一开始的确是马姨娘遣人求到自己头上,可后续不还有夫人撑腰嘛……
富贵险中求,更何况这事儿能有啥危险?
方嬷嬷自认对付一个自小养在乡下的小姑娘,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没成想踢到块厚厚铁板!
她现在是悔的肠子都发青,体内刚刚回温的一丝暖意,此刻也正顺着时间流逝缓缓移走。
她非常害怕,方大头更是无比惊惧连声告饶。
玉琳琅却不理他们,兀自朝九斤伸出一手。
九斤立刻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她。
玉琳琅翻开几页,指尖在字里行间游走,落到一处轻轻点了点,“马氏,生性愚笨懦弱,刺史府内地位极低,如同隐形之人。育有庶长女一名,也是意外得之,其后便从未得宠。”
“就她?使银子阻我回府?她一个不得宠的小小姨娘,跟我八竿子打不着边儿,阻我作甚?”玉琳琅声音淡淡,落在方嬷嬷耳中,却如同一声巨雷嘭嘭作响。
玉小姐手里的册子是??
莫非这本册子,囊括刺史府上下所有人全部信息?!
寒意入骨,她一个养在乡间十多年的小姑娘,哪来这么大能量与本事?
方嬷嬷直觉自己似乎惹到不该惹的人。
牙齿再度发颤,咯咯作答,“老,老奴不敢欺瞒小姐。确确实实是马姨娘手下,使了银子偷偷让老奴办差。前后给了两次,统共二十五两。”
“老、老奴这里还,还有凭条作证。”
“其后给我儿三两,在魏州街头雇了六七个浪荡小混子,打算先混入饥民队伍再伺机而动。”
哪曾想,混是混进去了,结果却被人悉数揪出,还打的头破血流,简直得不偿失。
方嬷嬷哭声大起,“老奴全都交代了,以上所说句句属实啊姑娘。”
“至,至于马姨娘因何为难姑娘,老,老奴也不知原因啊。”
“但,但姑娘您看着就是聪慧练达之人,回府后必能查清缘由。”
“还请看在夫人面上,饶我们母子一命。”
“老奴虽不如胡嬷嬷在夫人面前得脸,但,好歹也是夫人跟前的老人。”
“老奴要是不明不白死在这小福村,说不得大夫人会更加忌惮小姐。”
“您自己应该知道,大夫人一直觉着您命硬刑克父母,对小姐您万分不喜。若非如此,岂会指点胡嬷嬷配合老奴办事?”
“啪!”九斤抽手给她一耳光,怒不可遏,“说谁命硬刑克?”
这糟老婆子,竟敢当面侮辱小姐。
玉琳琅情绪却无丝毫起伏,只淡淡说了声“不必与她多废话”。
方嬷嬷心惊肉跳大呼,“老奴若死,岂不应了传闻?”
“您这还没回府呢,便克死夫人身边一名嬷嬷。”她喘着粗气急叫,“说出去多不好听啊!若您能饶我们母子一命,回去后老奴必能成为您的助力。”
“说不得可以帮小姐在夫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虽不一定能让夫人立马喜爱您,但也不至于让其观感越发败坏。”
玉琳琅合上册子递还九斤,望着方氏母子没什么表情,“你还挺能说。”
“求小姐开恩。”
方嬷嬷现在真是后悔的要死,早知这玉小姐如斯厉害,她岂会作死胡来?
马姨娘的银子是万万不敢接的!
“可我并不想开恩。”玉琳琅看他们一眼,慢慢丢下一句话便转身朝土梯走去。
方嬷嬷母子慌了神,张嘴大呼饶命。
俩人齐齐抖动身体,缸身撞击,发出道道低沉嗡鸣。
九斤摊开那本厚厚的册子,摸出根笔,在邻近的两个名字上画了道红线,随即冲他们咧嘴笑了笑。
方嬷嬷只觉浑身冰凉刺骨,直觉两道红线抹去的是他们母子性命。
玉琳琅回到地面,命九斤放下地窖盖板,让她守在此处,便径自回房歇息。
地窖内,随着火把光亮逐渐黯淡,气温越来越低,方氏母子二人泡在冷水里不停打起了摆子。
冷,愈来愈冷了。
似乎玉瓷瓶内的不明液体,就只能保他们半刻温暖,用以答问回话。
如今暖意消退,愈发冰寒椎骨。
方氏母子从慌乱到互相埋怨,相互指责憎恨,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吵闹声逐渐消弭……
第5章 饥潮
翌日一早,三辆马车一辆牛车在护卫们护送下悄无声息出了小福村。
胡嬷嬷、红薇一行人是真没想到,来时还好好坐着马车,回去却只能挤在牛车上一路吹着冷风回。
红薇缩在嬷嬷身边,冻的牙齿咯咯打颤,“什么盆盆罐罐的破烂东西全都要带回去,居然装了两车还占了咱们的座!”
“果、果然是乡野长、长成的粗痞不堪之女。如、如此苛待咱们,不、不、不识大体。”
回去后她定要狠狠告状,让这死丫头在刺史府内寸步难行!
其实坐牛车吹凉风倒不是最憋屈的,让胡嬷嬷几人最感难受的是,夹在一群臭烘烘的流民群里,闻着各种腥臭之味的同时,还被迫接受周围投来的各色异样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