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霞帔歪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晏棠怔了下,宋司廷也顿了顿。
随即,晏棠侧过身去,让月芽儿帮她整理。
莫名的,她竟然慌乱了一瞬,也不知道在慌什么。
这俩人古怪得连粗枝大叶的月芽儿都看出来了。
要么一句话不说,要么都抢着说,有种迫不及待的意味。
月芽儿整理着晏棠身上的礼服霞帔,心里还是急,姑娘铤而走险以退为进这一招,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她很担心。
她觉得,姑爷原本就冷情冷性的,不搭理人,应当是那种“你不搭理我,我正好乐得亲近”的人。
这样不搭理他,会不会适得其反呢?
月芽儿怕,最终伤心的人是她们家姑娘。
姑爷真是太冷淡了,晏棠不理他,他也不说话,让人着急。
不过,说不上为什么,月芽儿此时又隐隐地感觉,姑爷似乎没那么冷淡。
不然他怎么发现姑娘的霞帔乱了呢?
霞帔不正,只有她站在晏棠的面前细看才能看出来,刚才两人并肩而行,他怎么知道的?
她替晏棠理好,再看小夫妻两人,一人望着殿门门楣,一人望着远处。
一对天底下最般配的夫妻貌合神离。
宫人通传后,两人并肩走进大殿。
这是孙嬷嬷教的,晏棠有了品阶之后,哪怕一个是手握大权的权臣,一个是只有封号的夫人,二者实权不同,份量不同。
可是,在很多场合,晏棠都有和宋司廷同等的待遇。
保和殿内除了帝后,还有荣贵妃。
看着二人走来,她笑得春风和煦:“陛下真是好福气,论哪一朝哪一代,都没有宋相和夫人这样如仙人一般的璧侣为官家表率。”
皇帝李孝也笑说:“是啊,将来得让史官好好记一笔。这是我大晋朝的光耀。”
皇后也说:“前朝素谢安美名,又有晋孝武帝司马曜相得,我朝有宋丞相,是陛下之福,万民之福。丞相风神秀彻又敬畏苍生,夫人璞玉浑金,又是一段令世人艳羡的佳话”
晏棠默默听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夸赞,内心既惶恐,又甜甜的。
旁人夸宋司廷多的是溢美之词,他玉质金相又功绩斐然,说什么好话都句句属实。
可是夸她就只有与他郎才女貌这类话了。
晏棠深知,她除了一张脸生得好,性格乖一些,没有别的优点可夸,听着皇后的夸赞,她有些无地自容的羞赧。
自知自己这个丞相夫人还有得改进向好。
她恭声说道:“臣妇愚钝,不堪这般美誉。”
皇帝摆摆手:“晏氏莫要自怨自艾,宋司廷满意你满意得很,如何不堪配?只要他自己觉得,你就是他唯一的良配。他常与朕夸,说你温柔善良纯真,世无其二。”
晏棠更惶恐了:“谢陛下。”
李孝看宋司廷一眼,发觉他对自己无中生有的说法似乎不赞同。
他这个肱骨大臣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上太淡薄,也不顾家。
可他这个身份地位,娶晏棠一个,从不纳妾,又是个正常男人。
李孝清楚,尽管宋司廷嘴上不说,晏棠在他心里的分量应当是极重的。
皇帝那般夸了晏棠后,荣贵妃面上笑意更甚。
荣贵妃也没有什么才名,但生得倾国倾城的美貌,赢得皇帝独宠,皇帝这么夸晏棠,也像是在夸赞她。
发觉方才的话有失偏颇,李孝又补充:“不过你如今是一品诰命,务必淑慎其身,为天下女子做表率。为宋丞相打理好内宅、教育好子女,方不负他对你的重视。”
晏棠虚心受教:“是,臣妇必恪守陛下皇后与娘娘的教诲。”
皇后方才凝重的面色缓和,笑说:“陛下,看你把晏氏吓得,她如今还年轻,有这般心性,将来必定越来越好。”
别的不说,晏棠进宫后的礼仪仪态让人挑不出错,见到他们,没有旁人在场也不慌不乱,就知道这是一个心正内秀的好姑娘,不妖心谄媚,也不恃宠而骄。
宋司廷眼光的确好。
这次和宋司廷一起进宫谢恩,比晏棠自己一个人和帝后贵妃相比多说了不少话,有宋司廷在场,晏棠内里稳定不少,不像上一次强撑着表现的镇定。
说完话后,进来大约两刻钟的时间,两人离开大殿,出宫回府。
晏棠缓缓地长嘘一口气,纾解被压了许久的紧张,慢慢放松。
放松后,她才有空闲去想刚才帝后说的话。
尤其是陛下所说,宋司廷对她很满意,还夸过她的事,真的吗?总觉得不太像是真的。
如果是平时,她正好借此机会和宋司廷说话,向他确认,再听一遍他自己会怎么说。
可是她有另外的计划要办,只能憋着。
从陛下嘴里说出来的,金口玉言,应当没有假,晏棠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一番话转移,反复自己琢磨,都不需要刻意地忽视宋司廷不搭理他。
恰巧造成最真实的冷落效果。
如果说宋司廷很满意她,这说明晏棠之前安安静静、不作不闹不作妖的做法是对的。
他娶她回来是为了安内宅,完成娶妻的事,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刻意地接近,为他煲汤,就不是他需要的。
晏棠只需要安静做好摆设,占着这个丞相夫人的身份或许就够了。
想着想着,晏棠又有些悲伤,若她想达成的事与宋司廷的期许是相反的,她们二人必会因为这件事背道而驰,生出不快。
要想宋司廷满意,她就不能得偿所愿。
她得偿所愿,就违背宋司廷的意愿。
所以,若是她能成功怀上他的孩子,只能离开,提前把一切退路都安排好。
晏棠木着脸色琢磨事,在旁人看来,一言不发、面容严肃,没有任何笑意。
像前几日和今天上午一样,说话和笑容只是特殊场合不得而为之,一旦到了私下里,她心里仍有气,仍藏了事,不愿意和宋司廷说话。
回了府上,直接回了小院子,晏棠在内室拆环佩,换衣裳,把繁重的头饰取下来,人都感觉长高了,浑身也轻了,脖子舒展。
这一放松,晏棠只想赶紧躺进柔软的床褥里好好休息,沉沉地睡个不做梦的觉。
却听熟悉清淡的脚步声走进来。
晏棠望着镜子,从镜中能看到宋司廷站在内室门口,同她说:“你找我办的事,伯府世子休养一年,已经办妥了。”
霎时,晏棠挑眉,欣喜焕发,扶着发髻的手顿住:“真的吗?具体是怎样说的?”
她不知道宋司廷能不能从镜子里看到她在看镜子里的他,就听他详细地解释,说得极有耐心。
“前日,我同陛下和大将军、兵部尚书都说了此事。大将军应允我,凡是不必要,暂时不急,都不会派楚奕垣出征,待他腿伤养好。”
即使从镜子里能看到宋司廷,晏棠也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再抑制不住的笑容,总算雨过天晴一样浮现在她明艳的面庞上。
“知道了,谢谢你!”她起身匆匆去东挟屋,要给许今昭写信笺汇报这个好消息。
宋司廷答应她的事她没有先告诉许今昭,是怕事办不成,说了害她高兴,事办不成又失落,所以忍着,等到宋司廷明确告诉她事办成了再通知她。
晏棠写完喜信,就着墨水和纸张又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递给钟北山的,让他帮她安排一条前往蜀地的,隐蔽又平坦一些的行路,最好不走水路。
因为晏棠怕祖母路途劳顿、颠簸晕车,也怕走水路祖母晕船。
写完了信,不管快要天黑了,也迫不及待让人送了出去,这才浑身放松,舒舒服服地沐浴洗发,上床睡觉。
宋司廷去了别处还没进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晏棠想感谢他帮她办成了这件事,但是得忍着不能示好。
清醒不到半刻钟,晏棠不知不觉累得睡着了。
不知道宋司廷什么时候进来,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晏棠睡着时,宋司廷在书房一个人独处,没有燃灯火。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他坐在书桌前,面前展开的信件上是晏棠的字迹。
宋司廷如一桩玉雕,只有指尖的颤抖证明他是活着的人。
那封信他已经看了清晰。
一刻钟前打开信时,他几乎用了七八成的力才将它折好,放回信封中。
做任何事,他的动作幅度都微乎其微,眼底浓稠的清寂如心死。
从前深沉的冷清一片片碎裂。
晏棠伤心的程度,比他想得更深。
哪怕在她听过皇帝捏造事实说他夸过她、满意她的话,知道他在二人没说话时也办成了她托付的事之后,仍然毅然决然地安排远走高飞。
这一次,他把她的心伤透了,无论如何都无转圜。
宋司廷刚刚险些一把抓紧那书信,生生忍住了,此时他的手紧握桌案,用力到指背上的青筋将皮肤绷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