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揭开汤盅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已经被熬烂了的黄连。
赵春荣哑然失笑:“棠儿是不是错把黄连当人参放进去了?”
晏棠仔细回想在厨房找食材的过程:“那最下面的架子处只放了一小篓这个,我以为是人参。”
月芽儿连连点头。
她也没去过厨房,傻乎乎的以为黄色的干干的带着点须的就是人参,和姑娘两人还夸那“人参”颜色漂亮, 很黄。
赵春荣发现了端倪:“人参怎会放在最下面的架子上, 这‘人参’也没多少根须。”
“少夫人也问过我, 我以为是被厨房剪掉了。”月芽儿缠着手指, 话说得吞吞吐吐,脸快埋到胸口,“都是奴婢的错, 要罚就罚奴吧。”
“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认错的。”晏棠忐忑不安地看向宋司廷, 发觉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淡的。
但就是不太对劲。
似乎在消化那苦味。
祖母用瓷勺动了动那黄连,皱着脸,一脸不忍:“这黄连都炖烂了, 丞相喝了整整一碗进去,‘苦’了你了。”
这话一语双关,是赵春荣替晏棠委婉的道歉,希望他不要怪罪。
不过宋司廷反应平平:“无事。”
晏棠愧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手足无措地跟他道歉:“对不起夫君,是我太傻了,早该让厨娘看着我炖汤的。”
“无碍,坐下用膳吧。”一句话说得轻巧揭过,没有怪罪晏棠的意思。
他这样好说话不记仇,瞬息之间抹平之前测毒的无礼,晏棠的不开心被愧疚掩埋。
姚芝辛一直没说话,紧绷盯着他们的情况,见宋司廷没动气,这才放心了,开口道:“陶璃,去问问厨房,怎么会把黄连放在食材架上,少夫人炖汤的时候也没人帮忙看着吗?”
见婆母要查问,晏棠赶忙解释:“是我的错,是我让她们不用管我,只帮我准备了乳鸽,其它都是我自己动手,是我疏忽了,不关大厨房的事。”
她大包大揽,生怕自己的失误牵连到别人,姚芝辛道:“只是问清楚,没有要怪罪谁。”
晏棠点点头,仍然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
还是安心不下。
“无事,坐吧。”
婆母也说了,她才坐下,又挂念不下地去看宋司廷,发觉他已调整好了,看不出来刚喝光了一大碗炖化了的黄连苦汤的模样。
没想到,宋司廷让人查一查她炖的汤是对的,只是乔安查的是汤里有没有毒,没有查汤里有没有四五根黄连炖化了的苦味。
实在是恐怖。
晏棠自己只舔了一点点都险些失态。
她很想问宋司廷怎么会一饮而尽,如果他只喝一口,不会有那样大程度的折磨,或者喝了也可以吐出来。
但是她做错了事,又当着婆母和祖母的面,不好意思问他。
她这般存了心事心不在焉地吃饭,脑力全在宋司廷身上,熬到吃完晚膳送走祖母,两人回小院子。
晏棠一直紧紧地跟在宋司廷身后,他要去书房,她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自己回到正屋忙自己的。
察觉她的方向跟着自己变化,宋司廷转身:“你回去吧,不必跟着我,我还有事忙。汤的事不必愧疚,不知者无罪。”
说罢,他就要走。
晏棠叫住他:“你,你怎么一下子就喝完了呀?”
不单是因为愧疚想问这个问题,还有其它的原因,她的好奇。
提出给宋司廷炖了汤时他没什么反应,似乎要拒绝,不太想喝她的汤,或者不想喝由她炖的汤。
可是真到要喝时,他却一口喝光。
祖母说了“论迹不论心”,不用管宋司廷说什,他喝了就是喝了。
“因为我怕不好喝。”说罢宋司廷就走了,没有再给她缠磨的机会。
晏棠眼睛气鼓鼓地瞪大,咬着嘴唇羞愤到跺脚。
“坏人!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喜欢你!借得了种我就走,看你还欺负谁?”
又被气了。
晏棠再没因为熬了黄连汤而愧疚。
像宋司廷这么苦的人,一点甜味都没有,就该喝这么苦的汤。
都是他该的。
晏棠的担忧烟消云散,不管他忙到什么时辰,自己先睡下了。
待宋司廷忙完后躺下,晏棠已经睡着了。
看着她朝内蜷缩的背影,他的内心百味杂陈。
原以为,只要拒绝她两次,她就会像前世一样缩回触角,保护好自己,不再往前。
不再亲近他。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了。
晏棠不再介意他的拒绝和冷脸,更加主动。
更让人难以拒绝。
他招架不住。
有许多年没有喝过晏棠炖的汤了,一饮而尽,依然和从前一样不好喝。
而且这回她还错放成了黄连。
有这一次就好了,不能让她再做这样的事,宋司廷只能再一次伤她的心。
晏棠朝向床里躺的身影娇小无依,宋司廷静静望着,看了许久,想搂紧她。
今日早上,她躺在他怀中时,无数次,宋司廷的手想附上她的肩膀,严丝合缝地将人包围。
那是晏棠很喜欢的放松时刻。
……
翌日,宋司廷早早就醒了,坐起身准备早些起来,余光看到一旁隆起的衾被中探出一只细腻柔白的手,握住了他的衣带。
细看,被面下露出一双半睁不睁的漂亮眼睛,她也醒了。
宋司廷的心错漏一瞬,呼吸一窒。
昨夜气成那样,怎么今日又卷土重来?
他冷淡地问晏棠:“做什么。”
晏棠不答。
她昨夜想过,或许宋司廷这个人只有早晨有耐心,她可以试试早上的时候多努努力。
惦记着这件事,她果然醒得早,一感觉到宋司廷起来,起身要起床,她大起胆子攥住他的衣带。
宋司廷的视线似乎紧盯着她的手,晏棠手腕哆嗦了一下。
拉他的衣带这样亲密且冒犯的动作,第一次做她还有点怂。
“是,是我又做噩梦了,你可不可以抱抱我?昨天说好了,之后你要听我一次,今天我想兑现。”
既然成功过,她可以再试试。
其实没做噩梦,她在骗人,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不知宋司廷会不会说,她做噩梦与他何干?
他只说:“我要进宫,让婢女来陪你。”似乎没介意她拉着他的衣带。
晏棠脑筋难得转得飞快:“可是我想被人抱,像娘亲那样抱着我,婢女不能抱我。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就一下,求求你了,你最好了。被我用黄连苦到也没有怪我,你人俊心又善。”
宋司廷一百多年的老心脏一突一突,被她这个软软的嗓音说得受不了。
他必须不为所动,无动于衷地起来。
可是晏棠拉住他衣带的手轻轻晃了晃,又软软地唤了一声“夫君”。
“夫君,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晏棠话还没说完,宋司廷起身欲走的身子朝她倾盖而下。
他倾身,坐在床沿边,把她连人带褥子一起抱入怀中,晏棠甚至还没做好准备,脑袋就抵到了他肩胛处。
她不敢置信,因为宋司廷抱得太好了。
他不仅同意了,还是一双手环抱。
她被紧紧拥在他怀抱中心,身体外是一层柔软暖和的褥子,再外面是他宽大的怀抱。
晏棠的小心脏像被什么挠了一下,颤颤的。
她忍不住仰头去看,鼻尖抵上了他清瘦下巴,闻到宋司廷身上清冽的香气。
脑袋一歪,把脸贴了上去。
她记得,要像对待祖母那样对待宋司廷,喜欢谁就忍不住往谁身上贴。
她不喜欢宋司廷,但不妨碍他的怀抱很不错,长长的手臂一整个圈住她,忐忑的心有了归处。
好喜欢好喜欢。
宋司廷的同意助长了她的胆量,晏棠喃喃:“夫君,你抱得好舒服哦,我立马就不害怕了。”
她动动脑袋,蹭他的肩头和脖颈。
“别说话。”
隔得太近,宋司廷的声音听不真切,晏棠感觉他还是冷冷的。
不一会儿,不知道多久,晏棠感觉很短暂,她依靠的身子硬得像一堵墙,随后她就被放开了。
头顶传来一声冷淡的:“好了,抱过了,约定兑现了。”
他出去了,方才的温存戛然而止,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喜悦掉到冷冰冰的地上。
晏棠那被拥抱柔软的心,像是从高处跌了下来,被重重抛到了地上,怅然若失。
她舔舔唇,回味无穷。
怎么只抱这么一会?她还没抱够呢。
晏棠拥着被子滚了一圈,躺回床上,又很快挪了个地方,倒在宋司廷的枕头上。
仿佛那里还是他宽阔的肩膀、起伏饱满的胸膛、炽热真实的身体。
真的很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