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晏礼,看清他眼中那蠢蠢欲动的渴望和兴奋,说道:“隆庆二十三年,借造书受贿三百两。隆庆二十七年,借口虫蛀损毁,将宫中藏书出卖……”
宋司廷字字清晰,把晏礼为官二十几年来做过的丑事悉数说明。
水至清则无鱼,除了个别稀缺的清雅之士,其余官员很难完全清正廉洁行事端正。
从前查贪腐,宋司廷推翻的只是大贪污吏,对这些只贪了几百两银子犯了小错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晏礼还是晏棠的父亲,若出了事也影响晏棠。
想达成事,宋司廷根本不需要给他什么好处。
如今晏棠已嫁入宋府,晏家如何与她无关,答应晏棠帮她接走祖母,晏礼的诸多把柄便能派上用场。
宋司廷每说一条,晏礼的脸色白一分,青白交加,极其难看。
宋司廷还要说,晏礼慌忙站起身,摆着双手:“别说了,别说了。”
宋司廷是什么意思根本不用明说,晏礼听着他这些年来偷偷摸摸做的事,以为不起眼根本没人知道,如今听到从宋司廷嘴里说出来,五雷轰顶都轻。
晏礼为自己最后留一丝尊严:“宋丞相说笑了,不知道这都是谁做的。棠儿向来与祖母感情深厚,出嫁后见不着祖母,思念之情甚笃,念在她尽孝心切,那便把祖母接去与她同住,也好全了她一番热忱。”
宋司廷并未回复,转身向外走。
见晏棠没动,回头对呆若木鸡的她说:“走吧,去告诉你祖母这个好消息。”
晏棠恍若回神,莫大的惊喜冲晕了她的头脑,她转身小跑追上去,轻轻抓住宋司廷的袖子:“谢谢你,谢谢你!”
宋司廷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推开。
再有两年他就要死了,只是拉拉袖子而已,就让他享受一会儿。
晏棠高兴,话不自觉的就多了:“幸好有你在,我感觉刚才我爹气得要命也都不敢动静。要不是你在,肯定不会这么顺利。他们都说你厉害,从前只知道你是办大事的,我只知道但没感受,今天见识到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连我爹私自卖书都知道,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怎么知道这些事?都不用想理由。
宋司廷:“查过贪。”
“哦对,你几年前查过贪腐。父亲做了些什么就是那时候知道的吧。”
其实不是。
当时人力有限,查不到晏礼这种小官身上,这些事是宋司廷从第五世重生之后提前进入官场,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暗中做的调查。
重活这么多次,他所积累的东西非常人所能想象。
外界只知道宋司廷博览群书、记忆超群、过目不忘,不知道他对这京城凡是有名有姓之人都知根知底,悉数尽在掌握。
这世间的书他也看过成千上万本,熟记于心知识渊博。
每一世只能活二十四岁,重生的时间不定,越来越晚,宋司廷只能在清醒的时候尽可能多地壮大能力。
可能在哪一世,他不会再醒来,永远离开,他必须在那之前的最后一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除了早死改变不了,其它一切事物都必须排除坏的结果,尽力引导最好的结局。
晏棠夸赞他,宋司廷没说话,肯定是习以为常被夸了。
但她越想越觉得他厉害:“你几年前查到的东西都能记得一字不差,记性太好了,要是我能也像你这样记性好就好了。”
晏棠一想到她重活一次记得的事少之又少就心中有愧,除了记得蟹粉糕不好吃,她还能记得什么呢?
宋司廷对她话很少,此时罕见问她:“你要这么好的记性做何用。”
这,这用问吗?晏棠愣住。
记性好总比记性不好要好,可是因为她想到的事不能告诉别人,心里藏了小秘密,她一时不能理直气壮地答话。
“我…我也想厉害,想有用啊。”
看她回答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谨慎思考,宋司廷莞尔,但他并未露于表面,像是认可了她说的话。
或是随口一提的话也随意结束终止。
他没说,晏棠更不会说了。
后续她也并未感觉到宋司廷的问题有哪里不对。
跟在她身后的人只有林妈妈听得心中称奇。
问这种问题,难不成是姑爷觉得她们家姑娘太愚笨,对她没指望,所以才觉得姑娘就算变聪明了,记性变好了也没用吗?
真令人难过。
不过能嫁得如此厉害的郎君,姑娘能过得好,其它都不重要。
若不是嫁给宋司廷,换任何一个人,今天姑娘想带走祖母都绝非易事。
也只有姑爷能够轻松解决晏家人。
林妈妈不明白,为什么平时软弱的姑娘在祖母过得不算差的情况下非带走她不可。
可正是因为她这样的人敢于与亲生父亲抗衡,越显得这晏家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和顺。
否则姑娘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那柳容锦既然对晏棠能做出无声无息苛待她的事,把晏礼哄得晕头转向,以为她事事都好,也能做出神不知鬼不觉苛待婆母的事。
能让晏棠一反常态,此人必定可恶!
幸好一切都解决了。
这么想,姑爷说一句看不起人的话,就随他去吧。
此刻,晏棠内心也在想“宋司廷看不起我,算了,看不起就看不起吧,我也的确不聪明,要那么好的记性也没用”。
记不记得清前世的事都不重要了,这一世有了大转变,很多事都将和从前不同。
带祖母走的是已定下。
待回宋府去了,又要连续麻烦宋司廷做后续的事。
晏棠有些难为情,又不能不说:“夫君,把祖母接进家中的事,你可不可以也帮我跟婆母说几句话?”
从没有这样的事,娘家人都在,把祖母接到婆家去住的,让姚芝辛同意的难度堪比让晏礼同意她带祖母走的难度。
她提起这事,其他人也跟着紧张。
不过,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哪怕不能将晏老夫人接去宋府,也能另外买个宅子安置她。
最好的情况是接去养在身边,毕竟晏棠是已出嫁的姑娘,不便外出。
在大事上宋司廷不逗她:“和刚才的事一样是小事,不过接下来几日你都去老夫人房里睡。”
他说完,脚步未停,晏棠停在原地不敢置信。
这两件事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可对于宋司廷来说都不是难事,让他答应的条件和代价,就只是这几天她不要跟他睡在一起?
晏棠心情极为复杂。
宋司廷讨厌她竟到这种地步了,宁愿帮她办难事,什么也不求,只为了能好好地独自睡觉。
晏棠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担心。
开心是应该的,担心也必不可少。
但再怎么担心她也不能放弃计划,跳舞用的衣裳祖母都给她做好了,回去就穿。
知道宋司廷不愿意自己在他面前,想独处,他帮了自己的忙,感谢他的事她拿不出什么珍贵的谢礼,就只能顺着他的心意给他舒服。
因此晏棠在宋司廷回去之后,自发地去了祖母身边,没什么事轻易不往他跟前凑。
连着三天,晏棠都没在宋司廷面前露过面,感觉自己乖得很,宋司廷肯定很高兴她的善解人意。
晏棠和祖母日日相伴,没去给晏礼请过安,更没搭理过柳容锦。
有人来见,无论是谁,就算是弟弟妹妹也拦在外面不让进来。
用膳的事,晏棠要么带祖母出去吃,要么让小厮买回来。
这一趟回娘家,晏棠和宋司廷都把晏家当成客栈,让晏礼夫妇气得不行。
晏礼更是气得一病不起,病了几天。
可因为宋司廷手里有他的把柄,非但不能生气报复,还要让厨房做好吃好喝的好生招待着。
受了这窝囊气,急火攻心,他的病更难好了。
晏棠几天没往宋司廷跟前凑,宋司廷没怎么样,把他身边伺候的人担心得不轻。
他们现在在晏宅,是晏棠的娘家,哪怕发生了些少见的事,在自己的家,按理说晏棠应该会多问问多关心夫君,主招待客。
不同于在宋家,那里是宋司廷的地方,阆院都是他的人。
她不来,乔家两兄弟心里直犯嘀咕。
少夫人不来,还是在宋司廷帮了她大忙的情况下不来,是什么原因?
到第四天,乔宁忍不住了,哪怕乔安骂他,哪怕主子罚他。
吃罢早膳后,他迟迟扭捏不退下,问说:“公子,听说南阳馆之前需要预定的鱼肉脯如今可以随意买到了。晏家的厨房做的菜实在普通,要不今日我出去带些南阳馆的菜回来?”
宋司廷点头同意。
乔宁又问:“那要不要问问少夫人和老夫人?她们也不吃晏家的饭食。”
乔宁这么问其实不是什么问题,毕竟不是在自己家,情况不同,问晏棠的情况也不算殷勤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