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到底是谁派来打探消息的,太蠢了。这样行事,还想打听咱们主子?”
青衫书生说:“就是因为太蠢了,手段太低,所以犯不上防备。好了,不说了,别被看出来。”
二人一手换了饼,一手换了钱,分向两头走,宽松的衣摆下都藏着粗胳膊壮腿。
卖饼的篮子下面是一柄双刀。
酸腐书生的扇子里藏着暗器。
要不是有乔宁提前打招呼通传,钟北山早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钟北山这一路追得很辛苦,但又很顺利。
宋司廷骑的马跑得不算快,却必定比两条腿快,他生怕追丢了,拿不准主意就问路边经过的人,卖饼的大伯,秋天还拿扇子的书生之类的。
幸好宋司廷衣着华贵相貌英俊,比较惹眼,一路都能问到他的去向。
宋司廷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去了少夫人说的归云台。
钟北山拿少夫人给的银子找了一桌能够看得见他们那群人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个菜、一壶碎末茶。
归云台没有雅间,只有八个临窗最好的位置,外加其它零散的小木桌。
钟北山按照晏棠的要求,仔细观察和宋司廷坐一桌的其他人都长什么样。
除开宋司廷以外,巽字号桌上坐着两个长须老头,三个青衫年轻人,钟北山记住他们的座次,偷偷拿碳条画下,免得记错。
眼尖的乔宁一看就知道他在做什么,频频控制不住眼珠上翻。
到底为什么有人在外做眼线还要带纸笔写写画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跟踪吗。
但谁让他是少夫人信任的人。
少夫人放心不下公子,派人出来跟踪他,是在意吧?是吧?
希望这人回去好好跟少夫人说,公子没听小曲儿,没招歌舞姬,没让女子斟酒,规矩公正地在谈公事,连只母蚊子都飞不到他们身边。
这一场谈话有些久,他们一行人在归云台坐了接近两个时辰。
钟北山的菜吃完了,花生米续了一碟又一碟,整个四楼,只剩这两桌还未走。
钟北山去了四次净房,吃喝得肚子滚圆,去了后拎着衣袍匆匆跑过来,见小二在收他的桌子,忙制止:“哎,等会儿,我还没吃完呢。”
小二不耐烦说:“客官,就这两个菜,您都吃两个时辰了。花生米掉的皮屑都快让您给捡干净了,还没吃完?饶了小的吧,我们要休息了。”
钟北山弯下身子赔礼:“我今日心情不好,你让我再喝一壶茶。我给了菜钱的呀,花生米要是吃得多,您收我钱也行。”
小二刚要挥手赶他,一旁路过一名人高马大配着刀的俊才,气度不凡。
他停下脚步,帮腔说:“来了即是客,又没做别的,只是坐一坐,你就让他吃呗。”
店小二知道这人能配刀上街,必是哪家大人物的随从,忙哈腰应声说:“是小的不对。”扭头对钟北山道,“你吃吧,反正就一桌。”
正说着,窗边那一群贵人也起身,要走了。
刚要坐下的钟北山见状,又站起身:“不用了,你收拾吧,我不吃了,多谢啊。也谢谢这位兄台。”
已走开几步,还能听得好好的乔宁白眼又要飞到天上了。
到底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看到要跟踪的人走了,也别立马就走吧,起码装模作样地坐几息再走。
不是行头出身的,果真跟他们这群人就是差远了,不过为人倒是不错,就是太笨了点。
他都看不出来他乔宁就是宋司廷身边的人吗?
就这本事,离当亲信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要跟踪的人走了,钟北山也跟着走了。
担心被发现,他高声同店小二说:“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今日和家里娘子吵了架,不痛快,出来多待了会儿。现在娘子该消气了,我该走了。”解释他也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的原因。
“难怪你在这儿坐这么久,快回去吧,夫妻之间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他找的理由还算不错,店小二不多想,自然不怀疑。
这两个人都是平日里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小人物,一个看不出来,一个自以为隐藏得好。
前方头也不回离开的一群人,应邀前来的都是些避世文人,也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可放在经常跟阴谋诡计打交道的人身上,风吹草动纤毫毕现。
乔安乔宁要装作不知道,两人频频对视,都别不自在。
乔宁忍了又忍,忍不住道:“哥,不然找个人之人教导教导他。他这样帮少夫人办事,岂不是耽误事?”
“你少瞎操心,少夫人最是心善。她派用的人,考虑的和咱们不同。那年轻人能有胆子来干活也算不错了。少夫人身边定当无虞。”
“我只怕这次事办成了,少夫人她们对此人有误判,以后又派什么重要的差事,误了大事。”
“无需担心,有公子在,能出什么纰漏?”
“也是。”乔宁一想到宋司廷布下的天罗地网,便不操心了。
这京城里发生的事,有七成都逃不过宋司廷的眼睛,包括宫里。
宋府也被秘密保护得密不透风,有宋司廷安插的人暗中保护,晏棠身边的人替她做些小事足够用了。
乔宁安心了。
可说到这儿,他又有了不解——晏棠派人来跟踪宋司廷是什么目的?
主子明明知道,还配合少夫人,被她调查,大概是因为信任少夫人没有异心,所以假装不知。
也是,那么好的少夫人,她能做什么呢?只不过是想知道自己的夫君在外面都见了谁,做了哪些事罢了,何尝不是一种关心?
细细品来,还有些甜甜的。
宋司廷知道晏棠关心他,惦记他,千年不化的冰山也该有水滴石穿的一天。
还是少夫人好,被冷淡,被晾着也不会生气,长得又好看。
主子若能早些开窍就好了。
长达两个时辰的议话结束,众人告辞,没有后续的吃酒玩乐,也都知道宋司廷不喜那些。
人走后,乔安问:“公子,回府吗?”
要回去就要让小厮把马牵来,刚才趁宋司廷与人谈话用饭的功夫,酒楼的马夫把几匹马牵去望月台的马厩里擦洗了身子,喂了草料,还睡了一觉。
乔安问下一步如何,但他们心中已有了答案,依循惯例,宋司廷九成会回府去。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不急,去坊间走走看看。”
宋司廷今日穿的是一身暗纹花绫的墨蓝素面圆领襕衫,相较平时减弱几分贵气肃穆之感,未戴头冠,看着像个普通高门的贵公子。
没再骑马,宋司廷领着乔安他们离开繁华城东,去往城西、城南,走入寻常百姓家,在西市街巷和坊间慢慢穿行。
听路边茶寮里的客人闲谈、抱着小儿的妇人坐在树下话家常、写字的书生聚在字画馆侃侃而谈。
如今朝廷正在为土改赋税举棋不定的事已传入街头巷尾,不论男女老少,不少人都在谈论此事。
宋司廷听到了各式声音,反对的、赞同的,甚有街头乞丐,衣衫褴褛抱着腿的老翁仰头看着微薄的太阳,感慨说:“早让佃户自种自收,我那可怜老母也不至于饿死…”
宋司廷缓步走过,默默听着。
他身边人也都放轻脚步,无一放声打搅,如此在外走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暮色将沉,宋司廷才骑马回府。
这时候晏棠早就从暨霄居那边回来了。
在婆母面前她没心思想今日的事,专心帮忙,等到回了阆院看到宋司廷还没归家,心里转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出去这么久还没回,莫非要夜里才回?
其它时候晏棠知道他有事,可最近不同,陛下让宋司廷在家几日不必上朝,这背后的意味几岁的小孩都懂。
正是特殊时期,宋司廷今日去见的也都并非朝臣,不是忙公务的时候,在外留了那么久,实在不像他。
晏棠在屋里拿纸笔记今日的事,写写停停,遐想万千。
除了他所说,宋司廷还去见了谁,要见一整天,说那么久,是不是还有其它的事在里头。
是见的人里有特殊的人。
还是见完了谋士,又去见了其他人。
又或者去寻了谁?
奴仆们在院子里挂灯笼,温暖的光线驱散黑暗,暮色与灯光相融,支摘窗外的银杏金叶落得枝头稀疏,石榴树上的石榴掉了一个落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被小丫鬟捡起来擦干净,捧去给婢女收着。
晏棠频频看外面,越是等,越觉得时间过得慢。
几百个字,她写了半个多时辰,写完自己用团扇扇墨水,就听到外面热闹起来。
听这动静,应当是宋司廷回来了。
原先正焦急,他回来了,晏棠倒陡然安静了。
她一连深吸好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万不能露了馅让宋司廷看出来她有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