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想不通,只能怪自己是榆木疙瘩,不够机敏,若有公子的脑袋,他肯定能想通少夫人想做什么。
呈递东西上去时,乔安瞧了一眼,宋司廷正面无表情专心看信,不理庶务,不关心他人。
乔安确信,若宋司廷愿意动脑想,去琢磨,肯定能想明白晏棠怎么突然关心他。
递上东西后,乔安问:“公子明日怎么安排,不需要上朝,可要把之前搁置的事都安排了?”
宋司廷半掀眼皮,瞥了他一眼,乔安低下头去,顿觉不该,主动认错:“小的多事了。”
要做什么、安排什么、见什么人、去哪处,都只需听宋司廷安排。
他主动去问,存的那点小心思即刻就被看破了。
乔安的脊柱沟坠下几粒冷汗。
他成日教导乔宁,自己也欠了道行,宋司廷洞悉一切,有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乔安以为宋司廷开口他就要受罚了,然而他说的是:“少有闲暇,明日给徐灿林肖长虞递帖子,带上书院的几位儒生,去归云台。”
乔安急促的心跳渐缓,低头应下,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刚才宋司廷的一个眼神,一分停顿,他自知失言,做错了事。
乔宁却没察觉。
局势有变,皇帝在大殿上公然让丞相“休息”几日,这种时候自然什么事也不要做最好,再得圣心的人也当有分寸。
宋司廷又一贯不骄不躁,行事稳妥,乔安这么问很正常啊。
另一侧,正在挑棉线的晏棠其实站在落地花罩隔断旁,把帷幔掀开一点点,偷偷望向东挟屋。
她听到他们说话了,没听到具体的,但是听到了归云台。
后面几日宋司廷都不需上朝。
他要出门了,她的机会来了。
却不知,合上信笺的宋司廷转眼之间,余光扫过屋子尽头,发现了并非自然垂落的帷幔。
他并不意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太顺利了,一切都按照晏棠预想的那般顺利推进。
宋司廷不忙了,出门见客,邀约好友。
那归云台是个酒楼,酒楼人多混杂,更方便调查。
晏棠从隐约听到特殊的地名起就开始盘算,怎么安排钟北山查他。
怎么查?查到了之后要怎么办?
是或不是,她该怎么应对。
晏棠想得很认真,上床睡觉后,便侧着身子面朝床内默默琢磨她的跟踪调查大计。
她以为自己看起来是在安心睡觉,不知她那背影只差写着“苦思冥想”四个大字。
惹得宋司廷看了好几眼。
他知道晏棠在盘算什么,知道她为了盘算才向他打听行踪,知道她盼着他出门。
所以在乔安僭越时,宋司廷没有批评处罚他,反而顺势安排了明日的行程,再被她偷听到。
晏棠要做什么?
这不仅代表着她的目的,也代表重活一世的晏棠会做出怎样决定。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害怕他,对他没有情意,也不想靠近,这都理所应当。
知道晏棠另有目的,宋司廷并未回避,反而顺着她,如她所愿,为的是看她想做什么。
第二日早上,宋司廷起来后同晏棠一起,先去了暨霄居。
凡是在家中时,他都会去正院陪姚芝辛用饭,尽可能多地陪伴尽孝。
晏棠安安静静跟在他身边。
昨夜睡前她已想好了,若今天钟北山调查到有什么,那她就一直跟宋司廷保持距离,相敬如宾,同时打点好自己的私产钱财。
待他死后,自己寻个人丁兴旺的家族和年富力强的男子再嫁,想办法把祖母接去一起,再多多探望婆母。
如果今日什么都没查到,也不能大意,还得继续再查查。
按许今昭教的,但凡宋司廷不是断袖之癖,她都可以与他怀一个孩子。
可晏棠自己琢磨过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别扭,她爱干净呢,如果这个人让她不舒服,不喜欢,她不要和他做那些小册子上画的那些事。
再不济,她也能像上一世那样,和婆母相依为命度过后半生。
正想着,一旁的母子二人说起话。
“近日你可算能休息了,今日出门去见谁?”
“徐灿林、肖长虞。”
姚芝辛顿了顿,叹息:“不是官员,却是谋士,看来你是惦念不下土地改制的事。”
晏棠默默听着。
她不认识宋司廷要去见的人,只以为是他的好友,但细想想,宋司廷身边结交的基本是同僚、政客、有才之士,似乎没听说有什么像她和许今昭这样关系紧密的朋友。
听婆母所说,宋司廷被迫休沐见人也是去商量正事的。
宋司廷还详细交代:“不必等我,回来可能晚些。”
要去这么久吗?
作为他的妻子,晏棠不但没有觉得宋司廷离家太久不欢喜,反倒精神了,坐直身子,耳朵立了起来。
要去那么久,说不定钟北山能查到不少东西,是好事。
她的小心思在身旁的人看来,一览无遗。
宋司廷休息日没闷在家中,即使出去找人谈话,姚芝辛也满意,如果不能谈正事更好。
和文人墨客赏画赋诗,闲暇一日,好过在书房看折子写信。
她侧首看向晏棠,说道:“过几日是重阳节,晏棠帮着我把家宴的席面定下来,记住分配的座位,届时陪着待客。”
晏棠回过神,乖巧点头:“好的母亲,您上次让我记的人名关系,我都记得了。”
姚芝辛颔首,欣慰得罕见,微微笑了笑。
晏棠看得呆了。
印象中婆母姚芝辛是个不苟言笑的冷美人,性格也守旧刻板。
到了中年,历遍了苦事,面向越发苦悲,几十年不曾见她笑过。
但其实姚芝辛也曾年轻,为来客该准备哪些菜而忧心,为儿媳不够精明能干费心费神,有着起起伏伏的喜怒哀乐。
目前还未经接二连三的打击,她的面容白皙莹润,眉如弯月远山,眼角没有细纹,笑起来时似冰雪消融的温柔美丽。
晏棠忍不住夸赞:“母亲,您笑起来真好看,您应该多笑才是。”
晏棠一双眼睛望着她,话说得慢慢的,何其郑重。
姚芝辛被说愣了,又有些微的仓皇,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轻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言语却比平时温柔许多。
晏棠内心感慨万分,触动深深,但她只能先忍下,转了话头道:“我会跟着您好好学的,母亲可不要嫌我笨。”
姚芝辛知道她没有生母教导,被继母送去读书刺绣,不会处理家事,又性子软,成婚的前十年一直没有把府务交给她的打算,而是带着她,让她一边帮忙一边学。
直到晏棠三十岁,才放手把管教权和宗族都交给她,进了佛堂再不理事。
晏棠治家仁慈,好在有宋司廷留下的人帮她,还有他带出的宗族子弟。
偶尔二房的人寻事,会有人帮着她处理,倒一直没遇过什么大难题。
重来一世,晏棠会这些,但要装不会,依然跟着姚芝辛慢慢学,这些庶务她都不担心,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帮帮婆母,让她不要像上一世那样过得那么苦。
晏棠的话,让姚芝辛有些莫名,又欣慰。
不论是夸她的话,还是认真的承诺,这一刻,姚芝辛头一次想,儿媳是晏棠倒也不错,乖巧贴心,心思干净。
只是面上依然正经平淡:“这都是次要,你若能早日为府上添丁,才是大好的事。”
晏棠不能反驳说什么,只能应下。
她偷偷瞧了宋司廷一眼,他旁若无人地喝茶,并不在意她们在说什么。
真是罪魁祸首,被茶盏烫你一下才好。
晏棠默想,在心里偷偷狠狠报复不喜欢她的大坏蛋。
他怎么就不喜欢她呢?
晏棠的容貌在京中同龄的姑娘中是排得上名号的,连美若天仙的贵妃娘娘都夸她好看。
想到这儿,晏棠有了些猜测,宋司廷七成在外面有人,要为她守身如玉,两成可能有龙阳之癖。
还有一成,是中看不中用。
越想越悲凉,这个孩子恐怕她是怀不上了。
下午,晏棠跟着姚芝辛拟菜单、排座位,宋司廷出门聚会。
与此同时,在京中蛰伏了六日的钟北山,穿着不起眼的灰蓝外袍,包着幞头,一路从宋府外的正阳大道转角追上去。
只可惜宋司廷出门是骑马的,没多时就看不见人了。
钟北山两条腿拨楞得飞快,伸着脖子看宋司廷离开的方向,辨认左右。
路边挑着篮子卖饼的中年人叫住一名身穿青衫的书生。
“冬青,我有点忍不了了,我们真的不用管他吗?”
冬青来到他面前,掀开盖着篮子的黄布挑饼,低声道:“你就当没看见,乔二哥说了,要是他找不着了,咱还得给他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