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司廷停下回想,看向姚芝辛,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一切他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一躬之中。
看他如此郑重,神情感念,明明姚芝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触。
她感受到宋司廷这一弯身暗藏的沉重,一切尽在不言中。
姚芝辛张了张嘴,想问怎么回事,是不是瞒了她什么事,可是究竟什么事,会让他有这样沉重的身体叙事。
再起身时,宋司廷眉目舒展,身形笔挺,如同不知不觉卸下千斤担,更加挺拔,从容。
“让母亲日日替我操劳担心放心不下,是儿子不孝。”
“没事,哪里有操劳,只要你能安好,一切顺利,美满,我如何都是可以的。”
母亲在这一句话中润物细无声地插入家庭美满,宋司廷敛下眉目。
他何尝不想家庭美满?
这段时间想着趁死之前多做些政绩,扶持栽培赤诚忠君的官员,没有一日停歇过。
中途忙中抽身去了蜀地,远远看了晏棠的宅子一眼,又连日赶回来。
虽说每日都有暗报,不亲眼看一眼他难心安。
过了生辰后,宋司廷日日提着一颗心等待突如其来的心疾带走他的性命,可是这都过大半月了,没有任何突发情况。
度过二十四岁生辰的这一年里,他曾经在生辰之前遭遇过不测,也曾在生辰时遭遇过不测。
多数在生辰过后。
但没有哪一次是在步入二十四岁之后超过一个月。
这一次他还活着,活到了二十四岁生辰后的一个月,和以前都不同。
他不能确定是否已经走出了轮回重生的劫数,或许这一次不一样,所以他不能完全地认定他活下来了。
只是有希望,有猜测。
哪怕仅仅是一分两分,也足够燃起希望,将沉重的心思焕然一新。
宋司廷走出正屋,像是走进另一个世界,呼入的气是清新的,畅通无阻的。
宋司廷垂眸看抬起的手,手在发颤。
他能活下来吗?
能继续辅佐皇帝、护佑晋朝、侍奉亲人,能再去一次蜀地,见晏棠吗?
宋司廷不敢深想,不能大意。
再等半个月,只再等半个月。
……
今年八月时,蜀地的天终于热些了。
在最热的时候,晏棠穿着凉快的薄衫,脚踩祖母亲手做的薄鞋底,没有冰用,就时常打着扇,心静了倒也还好。
实在热了就吃西瓜解暑。
中午在树下躺在竹椅上睡午觉,等太阳落山再去宅子旁边的小溪玩。
溪边有水流,赵妈妈便捆了艾叶燃烧驱蚊,晏棠她们能一直在溪边玩到天黑才回。
没有采菊东篱下,但是有偷凉小溪边。
这习惯一直持续到秋。
如今晏棠有孕七个月,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她的肚子日渐圆润,大了不少。
如今已过了孕反时,不会吐了,只是腿有些肿胀。
稳婆隔两日给她捏一捏腿,她和姚女医都说这一胎养得极好,母体根基稳,底子厚,胎儿一切都好。
衣衫换了稍厚的,但晏棠还是习惯每日去溪边走走。
姚女医说了,怀孕时她多走走,生产时能少受些罪。
因此晏棠每日最少走两刻钟的路,多时走半个时辰,沿着宅子侧边挖的田地,种的稻田瓜果慢步。
她四月时怀胎,约莫过年时生产。
晏棠沿着梯田一边走一边与姚女医说话:“按天数来算的话,你说我是预计正好是新年里生产是吗?”
正走着,晏棠挺下,其他人都看向她。
晏棠怀有身孕以来,因为逃出来住在这山脚别院,一刻也不敢放松。
晏棠低头看肚子:“宝宝又动了。”
六个月就开始有胎动,但这一次动得很明显,晏棠感觉到肚子里的另一条小生命已经成型了。
姚女医摸了一下她的肚子:“恭喜夫人,胎位很正,动得也好,这一胎养得极好。”
晏棠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这种挥舞小手小脚的胎动让她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了。
她感受到了孕育生命的珍贵。
这是她和宋司廷的孩子。
宋司廷…他现在怎么样了?
钟北山没有递来丞相去世的消息,应该是还没到日子。
想着想着,晏棠思绪走偏。
回想宋司廷,她想他其实不多,或者说是晏棠故意地不去想他。
她和祖母女医一起尽努力留下了他的孩子,宋司廷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她想着这些,回到小院,却见赵妈妈她们站在屋外,门半掩着,大家的表情都很奇怪。
屋子里也很奇怪。
“怎么了?”晏棠迷茫。
无人说话,月芽儿扶着她,两人登上台阶,逐渐看到屋里坐了一个气度不凡,矜贵端正的男人。
身旁立着他的四个随从,都带着笑对她行礼。
他并未穿华服,头戴简单的银冠,可是那一身气度,却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屏息静气。
晏棠站在门口,捧着大了的肚子,僵化成一根小木桩,全身都忘了动静。
宋司廷来得悄无声息,看到他坐在屋子里,因为她是偷跑出来的,晏棠以为自己会害怕。
可是他微微笑着站起身来,随和地走近。
晏棠刚抬脚,宋司廷走过来扶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晏棠说不出话来。
他扶住她的手臂一经触碰,掀起轩然大波,晏棠喉头哽咽,思绪混乱,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激动,又有点想落泪。
又疑惑,是不是因为宋司廷看上去很温柔,尽管意外他突然出现,她竟然没有害怕。
宋司廷淡笑着对她说:“夫人,我还没死呢,你跑什么?”
这话让晏棠心中一顿,知道他是玩笑话,可她很难不对“死”这个字眼心生异样。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派出来找你的人才找到的,你怎么那么聪明,知道让人一路东行误导人,藏在这里。怀着孕呢,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他问着心知肚明的问题,视线望向晏棠的肚子。
她现在怀孕七个月又四天,但是肚子不像她怀双胎时那么大。
宋司廷抑制情绪,他没有想到,这一次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他现在还没死。
晏棠怀孕以来,无论是怀孕的反应显现、把脉的情况、孕肚大小,都和之前不一样。
他犹豫,却又迫不及待,破釜沉舟一般,一路从京城煎熬到蜀地,心态反复拉扯,不知道怎么度过的。
不知未来如何,可宋司廷觉得他必须来。
既然已经超出之前死亡的时间,就算之后还是会死,可谁能料到哪一天是死期呢?
趁此之前,他要见晏棠,要陪着她。
就算能活三个月,也能陪她生产。
不能十全十地笃定,可是宋司廷有强烈预感,这一次要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原因。
其实也不需要知道原因。
二人对视,晏棠身边的人都害怕得不得了,但心存万般波澜,千般秘密的两个人,却不在偷跑被发现的状况中。
甚至话多到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焦灼地看着对方,心潮汹涌。
说出口的话,是一句知道答案的话:“夫人怎么偷偷跑出来,在这里住下了。”
视线又看向晏棠的肚子。
晏棠语塞,支支吾吾寻不到说法。
听刚才宋司廷说话的意思,他派人找她了,现在才找到,才追过来。
可中间钟北山说京城什么异常都没有,是因为怕宋家丢面子,所以隐瞒起来了吗?
晏棠分不清。
种种想法挤满了她的脑袋,让她难以回答宋司廷的话。
宋司廷轻声善诱:“蜀地宜养胎,是否?”
晏棠点头又点头:“是,是呢,我看这里冬暖夏凉,带林妈妈她们养胎来了。以为你不喜欢我怀孕就跑出来了。”
最害怕的是姚女医,她腿都软了,手撑在旁边桌沿才站稳。
她帮着少夫人隐瞒,又跟着她一起逃出来,不知道找到人的丞相会怎么惩罚她。
找到的有些晚,但要不是宋司廷的手段,谁能找到一路当心,还找了人分头行动的她们。
姚女医心慌气短,她几度抬眼小心胆量,都没看到宋司廷看她一眼。
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地注意着晏棠的脸庞,没有看其他人的意思。
姚女医看不出他有任何生气动怒,被夫人隐瞒偷跑的气愤和不满。
反而两个人看起来像是重逢一样感动珍惜。
不止晏棠身边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心又渐渐放回肚子里。
跟在宋司廷身边的四个贴身侍卫比他们更奇怪。
夫人跑了,而且是怀着身孕跑的,公子当初亲自把人放走,派人暗中保护,让夫人在蜀地待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