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之前，路过，宋司廷又站在前日的树下看了院子许久。
他知道，只要把稳婆的来历策划地滴水不漏，晏棠一定会收留她。
稳婆还带着自己的女儿，让她身边留个小孩子，平时逗逗趣。
晏棠身边有老有小，有足够多照顾她的人，宅子周围还有他安插的安暗卫。
另外也有卖货郎时常经过。
她在这儿生活，离城里距离不远，那钟家夫妇已经把周围也都跑通了。
田地翻了肥，已经种过两茬稻谷，万事一应俱全。
晏棠能过得安康美满，没有能够让她生气伤心的人了。
宋司廷启程返京，下次有空了再来看看她。
还有四个多月，在死之前，尽量多来几次。
他死时，晏棠已经显怀了。
六月的蜀地和京城里的四五月差不多。
晏棠在这里日日睡到自然醒，过得极为舒服。
月芽儿的妹妹在后屋养起了蚕，钟北山的母亲养了鸭，还养了一只小猪。
清晨，晏棠和月芽儿被赵氏带着去溪边捡鸭蛋、摘芦花，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好不自在。
也不知是心情顺畅愉悦，还是这里的生活舒服自在，到了有孕三个月时，晏棠的孕反也不算很严重。
只是时常有稀奇古怪的想吃的，就派钟北山去城里买。
如今姚女医各个方面考察，也证实了稳婆不仅懂得多，也有接生经验，就更放心了，两人一起照顾她。
院子里挖了两口井，到了夏天，一口井吃水洗衣，一口井拿来泡西瓜、泡葡萄。
下午，落阳西斜，一家人正围着在树下切西瓜，钟北山买了糖葫芦回来，人在院外就在喊。
“买到了，买到了！还买了酸杏干。杏儿，你来看看，我还给夫人带回了什么？”
钟北山放下装满了东西的竹篓，从衣裳里掏出一只白绒绒的活物。
晏棠远远眯着眼睛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小狗！”
钟北山解释：“是卖蜜饯的掌柜家大狗生的，我说我们家夫人喜欢小动物，问她五文钱买了两只回来。”
说着，他又掏出来一只，这次是一只黑绒绒的小狗，四只脚带着白毛毛，像调皮踩了雪。
院子里的人全都围了过去，看小狗扭屁股，尾巴都扭成花儿了。
袁杏儿笑：“你倒是机灵，还知道带两条小狗回来看家。”
晏棠开心得不行：“做得不错，今日每人都赏一钱银子。”
有了赏钱，众人都很高兴，稳婆的小女儿豆荚颠颠地跑过来，接过蜜饯送回厨房去。
才三岁半的年纪，就主动做事，做些拿杯子拿碗递东西的小事，乖得不行。
晏棠摸着月芽儿捧在怀里的小狗，不知多少次感慨，这样的生活，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
虽然偶尔夜里睡前想到那温暖的怀抱，想到宋司廷。
也想过他会不会想她。
她没有喜欢的怀抱和亲亲了，但她有美满幸福的生活，如今还有小狗了。
高兴时，她这样想着，内心的遗憾无解，只能随风而去。
但其实，午夜梦回，她也曾数次梦到宋司廷身故。
侯府吊唁挂白，婆母悲痛万分。
晏棠不知道宋司廷具体什么时候去世的，那一段记忆过去得太快，她很混乱，没有深刻的印象，只觉得浑浑噩噩的。
只记得也是秋冬。
轰隆一声惊雷，强行冲破晏棠的梦魇。
她从梦中惊醒，睁开眼，一额头的汗。
守夜的婢女秋儿从床边的小床坐起来：“夫人，您做噩梦了吗？”
她坐到床边，轻轻拍晏棠的肩膀，将油灯送过来，又给她递上软帕。
晏棠擦着汗，摸摸自己的肚子。
如今她的小腹已经显怀隆起了，如同一片花瓣的中间，幅度不大不小。
下雨了，傍晚时有些闷热。
雨一下来，又有凉意。
秋儿把窗打开透气，闻得外面被雨激发的泥土味，晏棠心里好受不少。
来蜀地的三个多月，钟北山一直在打听京城的消息，坊间并未听到丞相夫人的传闻。
宋家只说她回了外祖家，不在京中。
起初倒是有人沿着她们作假马车的方向寻找，后来渐渐的没人了。
晏棠的离开没能掀起什么水花，证实了她的猜测。
宋司廷对她的离开并不在意。
晏棠内心那不知是何滋味的淡淡忧伤渐渐地没了。
可她还是会被噩梦惊醒，梦到宋司廷去世，因为，即使两人之间没有那些回忆，她也无法做到熟若无睹。
有了亲昵的回忆，便避免不了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十月, 京城。
丞相宋司廷过二十四岁生辰，宋府大办生辰宴。
不少宾客暗中奇怪，丞相过生辰, 丞相夫人怎么没有回京？
可宋家上上下下一派正常, 即便众人觉得奇怪, 没人敢提，没人敢问，表面如常一派和乐。
不过，凡是见到宋司廷的人, 都发觉他这些日子比从前更清寂深沉, 如同超脱世俗一般，不闲谈、不说笑，身上似乎一点人气也没了。
生辰宴上，无论谁同他攀谈, 是小官、年轻公子, 还是贵胄老臣, 他待人都是一致的平淡。
这并不影响众人对宋司廷的态度。
这位宋丞相在位五年, 晋朝从风雨飘摇到如今一切见好，攘外安内无一纰漏，土地改制推行一年日益完善, 律法修正，晋朝熬过了最脆弱孤注一掷的时期, 如今一切都有了章程架构，国家依然是根基薄弱，但只需稳扎稳打，将来必定日益茁壮。
五年看下来，不破不立的每一步走得凶险, 却没有行差踏错过，待到皇帝中年，晋朝可再度强盛。
有这般政绩，宋司廷那不似人的清冷孤绝不算什么，即使他是个独揽大权的奸臣，也能稳坐高位。
今年的寿宴比往年更热闹，可热闹的似乎只有宾客。
送走来客后，宋司廷独自坐在散了席，已经没人只有残羹冷炙的花厅中。
姚芝辛远远看着，百般惆怅，胸中郁结成疾。
“廷儿状态一日毁于一日，他这变化，是否都是因为晏棠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至今也不知，若舍不得，为何不派人去找。”
晏棠走后，姚芝辛曾想去找，全被宋司廷一意孤行地拒绝，看他如今的状态，姚芝辛总觉得他像是生无可恋一样才超脱凡尘。
像一个空心人，看得人都着急。
但他一意孤行，姚芝辛管不了，她也不知道晏棠为什么趁外出求佛的时机远走高飞。
猜测是夫妻两个私底下闹了什么难以解开的矛盾，犯了不可饶恕原谅的事，宋司廷把晏棠气走了。
摊上这样一个长子，姚芝辛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知情，更管不了，只能让时间淡化。
今日人人奉承她，宋家看似烈火烹油，宋司廷是不可缺的国之栋梁，可内里人丁单薄成这样，一旦宋司廷出现什么岔子……想着这些，姚芝辛的笑全是勉强。
她还没走，宋司廷站起身来，发觉她们在这门口，走过来：“母亲。”
如此，姚芝辛顺势问：“怎么一人在这里坐着，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母亲不必担心，只是在想今日杨大人他们说的话。”
又是这样，每次问他，都是在想家国大事，在想如何替皇帝分忧解难，让人抓不住一丝能够安慰开解他，发现他内心脆弱的机会。
其他人都觉得是宋司廷日渐沉稳，忧国忧民，身为他的母亲，姚芝辛能看出来，宋司廷心里藏着事。
这份沉重让他看起来甚至有一种没什么生欲的感觉。
他这样的状态令姚芝辛心绪不宁，总觉得处处不对，又处处说不上来。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宋司廷依旧忙碌，能回来时每日来暨霄居陪姚芝辛。
不知为何，生辰后过了半个月，姚芝辛感觉宋司廷身上那股毫无人气的灰败似乎渐渐没了。
他回来的时候也变多了。
姚芝辛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就是杨江堤坝修好了，可以清闲一段时日。
给她感觉像是阴霾散去，又重获希望一般。
宋司廷又请了葛太医过来看诊，在正屋，有姚芝辛亲自看着。
葛太医看罢道：“丞相身体康健，最近忧思过重，气血两亏，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姚芝辛说：“他近来确实忙于政事，疏于调理，太医给开几副方子补一补。”
宋司廷听着姚芝辛和葛太医对话，缄默不语。
姚芝辛一转眼，发觉他似乎心思不在这里，不知道出神想什么，隐约带着笑意，神情松弛，似乎还少许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意外。
像是恒久的黑夜迎来破晓。
姚芝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会让宋司廷有这样的反应，送走葛太医，姚芝辛坐到他对面：“廷儿，最近你心底到底埋了什么事，能不能与母亲说说，若不能说，能否告诉我，是正事有关，还是其它的事？看你这样，母亲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你可千万不要憋出什么病来，人的身子即使是好的，也会被心病催出身体的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