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62)

  随便找人一打听都知道的事,我倒要听听是谁那么傻。

  “是谁那么傻?”树下的人把我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是苏家那个小娘子,最近学着帮她耶耶理账呢。”

  “啧,苏家那死老魅精得狐狸似的,铜钱里也能给他榨出汁来,怎么生了这么个糊涂女儿?”

  这有什么奇怪?有钱人不生几个败家子傻女儿散散财才叫没有天理。

  我在树杈上又坐了会儿,等那两人走了,下了树往市坊去了。

  那种有钱的傻子活在世上,就像小儿抱着金子乱走,不去弄她点钱都是对不起老天。

  可惜我忘了一件事,那傻子不是一天到晚呆在铺子里不动的。

  好不容易找到苏家的药铺,谁知那傻子竟然不在。

  她不乖乖坐在店里等我来骗,真是岂有此理,我还没见过她,已经恨上她了。

  我顶着毒日头走了两个时辰的路,鞋底都快磨穿了,要是就这么回去,舅母一定会撺掇舅舅狠狠打我一顿,今晚连菜粥都喝不上。

  肚子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好像要把我肚子烧穿。

  就是死也要弄到吃食,或者钱。

  不能骗,就偷吧。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是贼囚的种,天生会偷东西,从晓事起就偷,偷吃的,偷钱……一有机会就偷。

  不认得什么药材,就随手抓一把,不管什么药总能换口吃的。

  下定了决心,我站在门边悄悄往里瞅。

  苏家的铺子好气派,一个门头抵人家三个大。店里人不少,切药的、称药的、包药的、数钱的……连同掌柜,一共五个人。

  我耐心等了一会儿,挑了个客人多的时候,猫着腰钻了进去。

  马失前蹄,我被擒住了。

  他们没费什么功夫,因为我刚抓起药包跑出铺子,就饿得两腿一软跌倒了。

  “我早盯上你这小贼囚!破衣烂衫、贼偷贼脑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贼囚根子!”

  店伙一边骂,一边拳脚招呼上来。

  有人一脚踢在我肚子上,里面的火直往喉咙口冒,我忍不住想呕吐,可是张着嘴,连口酸水也没吐出来。

  好在我挨惯了打,知道怎么让自己舒坦点。

  缩起身子,抱着头,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在这具躯壳里,他们总有打累的时候,总有停下的时候,就像雨总有停的时候。

  这场雨停得很快,因为有人来了。

  “你们为何打她?”那声音细细柔柔的,像羊叫。

  但那些打人的却立即停了手。

  “小娘子……这小贼囚偷东西……”

  “偷了什么?”

  “二,二两防风……”

  “偷东西不对,可你们可以好好说……”她发起火来也没什么气势,好像在跟人打商量,“难不成要为了二两防风打死人?”

  我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双精巧的缎子鞋,金线绣着花,还缀着各色珠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样一双鞋值多少钱,只知道少说也能换两斗粳米。

  我从没吃过的粳米,两斗,就这样被一个傻子穿在脚上,踏在地上。

  我哭起来。

  那人蹲下来,把脸凑到近处:“疼么?”

  我不是为了疼才哭的——跟我以前挨的打相比,那根本算不上疼。

  我哭的是傻子的鞋,我吃不到的米,是快要烧穿我肚子的火。

  那股火窜上来,直窜到头顶。

  我头一昏,不知怎么抓起地上什么东西,用尽力气照着那傻子砸过去。

  东西一脱手,我就像寒天腊月掉进河里,猛地醒过来。

  可是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砸到了她的脸上,然后“铛”地落到地上,滚到我身边。

  那是块铜秤砣,不大但重,方才他们擒我时撞翻几案掉在地上的。

  后来回想起来,这些大约都是天注定的,老天注定我是这傻子的劫难,不然怎么偏巧一抓就抓到那么个东西呢?

  她的脸上见血了。

  我一看血从她下巴上留下来,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

  这回是死定了。

  我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满屋子的人都朝她奔过去,扶她做下的,给她捂伤口的,张罗着请大夫的……乱哄哄一团。

  我想趁乱溜出去,可浑身骨头疼,手脚一丝力气也没有。

  “说不得要留疤……”

  “破相了可怎么办,还未说人家呢……”

  “要是东家知道,非得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

  头好像埋在水里,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我又看见了她的缎子鞋,把心一横,死就死吧,日日挨饿挨打的日子不过也罢,倒不如重新投胎。

  婢女手忙脚乱扶着她进里屋去了。

  我的死期也快到了,刚才他们没空搭理我,眼下腾出手来就要收拾我了。

  他们是会打死我还是绑了我去衙门?

  横竖都是死,就算他们不打死我,舅舅知道了也会打死我。

  谁知那傻子脚步停了下来:“你们别为难她,她还是个孩子,只是吓坏了,不是有意的。”

  我不是孩子了,我过年十二了,只是总是吃不饱,不长个子,看着小,比舅母八岁的儿子还矮一截。

  我当然是有意的,但不会傻到说出来。

  “今日的事千万别说与阿耶知道,”她又说,“阿耶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跌跤磕了一下。”

  她说话瓮声瓮气,显然是哭过了。

  那傻子的眼泪是什么样的?应当也是清清净净,就像观音菩萨的净瓶水一样吧。

  果然没人再难为我,但也没人敢放我走,万一事情败露,还能发落我这罪魁。

  有奴仆将我拎起来,关进屋后的库房里。

  我又饿又累,竟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踹醒了我。

  我被带到一间干净齐整的屋子里,那傻子红肿着眼皮,脸上包着纱布,竟然还在冲我笑。

  直到这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

  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普普通通的一张脸,脸蛋很圆,没有棱角,哪里都是钝钝的,是显蠢的长相,除了面皮白嫩些,就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

  比起太阳,我没那么讨厌月亮,月亮不会专跟贫苦人过不去。

  “你多大了?”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八岁。

  我怕她知道我十二岁,就要发落我。

  “为何……不问自取?”她又问,脸颊有点红。

  她的嘴大约也是净瓶水洗过的,连个“偷”字都说不出口,好像偷东西的是她。

  我低下头,装出可怜的样子。

  她果然上当,小心翼翼问:“是家里人生病了,一时心急么?”

  我点点头:“阿娘病了,起不来床……”

  这当然也是骗她的,我阿娘早死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知道是什么病么?”

  “没钱请大夫,也没钱抓药。”

  她露出羞愧的神色,好像我阿娘得病是她的错。

  她拉起我的手,把什么放到我掌心。

  沉甸甸的,是个银锭,刻成小小的莲花形状。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正的银子,在她手心里捂得微微暖。

  后来过我手的银子不知有多少,但再没有一块是暖的。

  她把我的手指轻轻合拢:“拿着给你阿娘请大夫抓药,藏好了,出门别叫人看见。”

  原来这傻子也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

  “方才被打,疼么?”

  我不自觉地摇摇头,突然想起来我要装可怜,又点点头。

  “你的嘴角流血了。”

  是刚才说话伤口裂开了,我抬手要用袖子擦,她抓住我的胳膊:“用手巾。”

  她递过来的细绢手巾,一角也绣着莲花,看来她真是很喜欢莲花。

  我接到手上,没舍得擦血,暗暗琢磨着这条手巾能换几斤粟米。

  傻子哪里想得到:“怎么了?”

  她把手巾拿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摁在我伤口上,轻得好像雏鸟的绒毛从脸上拂过。

  不知道为什么,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

  傻子连忙收回手,看起来很害怕:“是我弄疼你了么?”

  我说我只是担心阿娘。

  这下用不着装了。

  刚说完,我的肚子叫起来。

  “饿了吧?”她说,“吃点菓子再走。”

  婢子很快端了几碟吃食来。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做梦也想不到吃食也能做成那么花巧的模样。

  “可是不合胃口?”她问我,“要吃点咸的么?”

  我笑了,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扯了开来。

  我什么都吃,只要能让肚子里的火低一些,掺了砂的稀粥,馊了的剩菜,树皮,草根……

  我遇到过有人把剩饭倒在狗食盆里,看我趴在地上跟狗抢食取乐,我也吃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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