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45)

  “那泥偶后来如何处置?”梁夜问。

  苏廷远眼中流露出一抹惊惧之色:“此等不祥之物,自然是砸碎丢弃了。仙师为何有此一问?”

  “虽是木胎泥塑,毕竟据有人形,开了七窍,若有人经年累月目之为真人,有时会成精成怪,或引来阴灵寄居其中,”梁夜淡淡道,眼看着苏廷远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令妹的泥偶时日尚短,想必不成气候,既已毁损,更不足为虑。”

  苏廷远神色松弛下来:“那便好。”

  “除非那阴灵本就是同一女子所诞育的胎灵,那便棘手了。”梁夜盯着他的脸,锐利的目光如刀,仿佛能将他每一块皮肉都拆解开,条分缕析出个一二三四来。

  “如何棘手?”苏廷远声音紧绷。

  “苏居士还是不知道为好。”梁夜轻笑了一下。

  苏廷远的脸色却是一白。

  “对了,那抛弃令妹的负心之人,如今何在?”梁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苏廷远皱起眉,露出不齿之色:“无情无义之人,不提也罢。”

  海潮道:“听说他当了官,是什么官职?他姓什么?”

  “姓曹,数年前听人提过一句,在下过耳即忘,也不知是在户部还是吏部,”苏廷远道,“那等见利忘义之辈,在下只愿舍妹生生世世与他再无瓜葛,哪里还去打听他近况。”

  “贫道明白了。”梁夜点点头,便起身告辞。

  苏廷远亦起身将他们送至阶下,对梁夜拱手道:“今日妖鬼又害两人,寒舍人心惶惶,还请仙师尽快禳除不祥。”

  梁夜看着他道:“苏居士放心,只等师门法器一到,一切魑魅魍魉都将无处遁形。”

  第29章 噬人宅(二十六) “残忍只是

  离开正院, 海潮问梁夜:“我们接着去哪儿?”

  “贾三失踪有蹊跷,海潮不是担心他妻女么?”梁夜道,“我们去贾家看看。”

  一出苏府大门,阴冷凝滞的气息一扫而空, 连洒在肩头的秋阳都似乎轻了一些。

  将苏府大宅远远抛在身后, 海潮方才道:“苏廷远说的那些话, 你信么?”

  梁夜反问:“你呢?”

  海潮皱了皱眉:“单听他说的那些话, 好像也说得通, 但是他口中的苏洛玉、夫人口中的苏洛玉,和李管事口中的苏洛玉,全不像同一个人。”

  梁夜温和地看着她:“怎么说?”

  海潮掰着手指道:“先是李管事, 说她最是心善, 又说他们兄妹吵了架, 苏廷远将她禁足, 得了病也不放她出来, 直到死了还在禁足。

  “死了以后连个祭奠她的人都没有,苏家不但没她的牌位,连她一件旧物都没留。活得别提有多窝囊。”

  她顿了顿,接着道:“夫人说苏洛玉是因为听了她几句话上吊死的, 死了之后还要杀李管事、杀浣月,都是为了杀鸡给猴看, 要害死她。

  “话里话外, 苏洛玉好像是个十分狠心的人,对自己狠, 对别人也狠,有仇必报。

  “可是苏廷远说的又不一样了,他说妹妹从小娇惯, 连兄长娶妻也要管,不顺她意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还有那张琴,苏廷远能把她的琴拿去送人,苏洛玉也没办法,这么看她又不像是个刚强的人,倒和李管事说的差不多了。”

  海潮握拳敲了敲额角:“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梁夜嘴角微弯:“海潮仅凭几个人的言辞便看出这么多破绽,当真聪敏。”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是在夸我?”

  “自然是。”

  海潮叹了口气:“浣月一定知道什么,也不知昨晚她想告诉我们什么。”

  顿了顿:“你说她是被人害死的,是谁这么恨她,杀死还不算,还要这么折磨人?”

  梁夜望着远处道:“残忍只是表象,未必是为了泄愤,也可能是不得不如此。”

  海潮惊讶地扬起眉:“难不成把人折磨成这样还是不得已?”

  “看屋内血迹,尸身流的血不多,可见内脏是死后被掏去的,脸皮和指甲亦然,”梁夜道,“也有因恨意难平,杀了人之后又辱尸泄愤的,但这样的人多半会在尸身脸上乱划几刀,而不是细致地剥去脸皮。”

  海潮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个道理。我要是恨一个人,恨不得挠花他的脸,哪有那么好的耐心扒他脸皮。”

  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梁夜的俊脸。

  梁夜轻咳了一声。

  “那凶手为什么要把浣月的脸弄成那样?”海潮问。

  “既然不是为了泄愤,那就只有一个目的,”梁夜道,“掩盖真相。”

  “难道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海潮问。

  “知道了手法便很容易推断,只有那人能做到,”梁夜道,“问题是,为什么。”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附近,再往外就是城郭。

  贾三家原本在城中,因贾三嗜赌,变卖了祖产,迁到了郭城外。

  附近人家都知道这破落户,海潮随便找人一问,便找到了贾家如今的住处。

  贾家院子不大,围着竹篱,只有几间破旧的瓦屋,屋后是菜畦和猪圈。

  院中栽着棵大枣树,树下一口水井,盖着木板,院子一角搭了个小小的鸡棚。

  房舍虽然小且旧,但看得出主人曾费了不少心思,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竹篱上缠绕着牵牛花和葫芦藤,缺损的屋瓦用各种颜色的旧陶片补了,晒得发白的青布门帷大约是破了洞,补上的布片剪成小黄狗的形状,还用黑线绣了眼睛。

  然而主人越是尽心竭力,便越发凸显了眼下的狼籍。

  窗纸破了个大洞,篱门连带一溜竹篱全倒了,将熟的枣子连枝带叶落了一地,精心修补的门帷耷拉下半边,皱巴巴的小黄狗蔫头耷脑。鸡棚里一只鸡也看不见,只有散落地上的谷子。

  海潮看着便觉痛心,向着黑洞洞的门口喊道:“有人在么?”

  半晌,门帘后响起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三郎不在,你们来晚了,能搬走的东西都叫人搬空了,我们没钱还你,求你们宽限些时日,待这圈猪长成了、卖了钱,你们再来。”

  顿了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带走我女儿,不想闹出人命官司,就请回吧。”

  女人的声音出奇平静,仿佛被太多的苦压平了,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麻木。

  海潮心里涌出一股酸楚:“我们不是来讨债的,只是想问点事。”

  女人一问三不知:“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平日里就不着家。你们请回吧。”

  海潮仍旧坚持:“就问几句话。”

  里面没了声息,半晌,门帘动了动,一个女人掀开帘子探出身来。

  海潮这才发现她身后还缀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个扯着她的衣摆,另一个挂在她的腿上。

  大的女孩梳着丫髻,顶多十来岁。小的是个男孩,只有四五岁。

  女人把两个孩子塞回门里,对女孩道:“看着阿弟,别叫他往外跑。”

  女孩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面满是惊恐:“阿娘,他们是来抓我的么?”

  女人安抚地在她头上摸了一把:“别怕,有阿娘在,谁也带不走你。”

  说罢,她从门边拎起一把锋利的镰刀,一瘸一拐地跨过屋槛,向他们走来。

  海潮一见她的脸,便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脸上新伤叠着旧伤,一只眼睛乌青发紫,额角一道疤痕,嘴角的伤口还未结痂,嘴唇高高肿起,鼻梁骨断成了两截,原本应该秀气的鼻子丑陋地扭曲着。

  女人仿佛对她的目光浑然不觉,疲惫的眼睛对着两人,却好像并没有将他们看进眼里。

  海潮怀疑,那样一双死水般的眼睛里是不是还能装下任何东西。

  “是那些讨债的把你打成这样的?”她问。

  女人抬眼看了看她,麻木地摇了摇头。

  “那是贾三?”海潮只觉一股怒火直往上窜,“他还靠你养,凭什么把你打成这样?”

  女人轻嗤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就是因为他靠我养,才专要打我的脸,不然别人怎么知道家里谁做主?”

  她晃了晃手中的镰刀:“你们有什么话要问,赶紧问完,我要去割猪草。”

  “可否进去说话?”梁夜道。

  女人却站在篱门边一步不让:“就在这里说。”

  梁夜不再坚持:“贾三半年前帮顾家卖了城南一座老宅,你可知道?”

  “不知道,”女人面无表情,“他的事从不同我说,你们问我倒不如去问问那个姓周的表.子。”

  不管海潮和梁夜问什么,女人一概是一问三不知。

  “问完了么?”女人道,“早说了你们问我是白费功夫。”

  海潮看了眼狼籍的院子:“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今后打算怎么办?”

  女人目光动了动,仿佛有什么要从那一潭死水中浮出来,但只一刹那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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