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44)

  “自那之后,你还见过她么?”梁夜问。

  濯星摇了摇头:“答应夜里代她,奴扒了两口饭就赶紧去睡了,连着两日不睡觉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夜颔首:“昨日夜里,苏居士和夫人可在房中?”

  濯星想了想道:“郎君今日一早要出门,只坐在床边陪着娘子,待她睡着就去前院歇了。”

  “夫人呢?”海潮又问。

  濯星赧然低下头:“昨夜夫人说冷,要奴上榻,替她焐脚,奴本来是撑着不想睡的,可连着值两夜实在是……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已经天亮。”

  “所以你也不知道夫人半夜有没有出去过?”海潮问。

  “夫人都病成这样了,白天都没力气起来,大半夜的出去做什么?”濯星讶然道。

  “只是随便问问,”海潮指指湘竹门帘,“夫人在屋里?睡着了么?”

  “娘子服了安神汤,刚躺下,还没睡着……郎君叮嘱过,叫让娘子好生歇息,不许任何人来惊扰她……”

  “别怕,我们只是说两句话,不会吓着夫人的,”海潮道,“你们郎君眼下在庾县尉跟前呢,不会知道的,我们不说是你放我们进去的就是了。”

  濯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郎君要是问起来,两位可千万别把奴供出来。”

  “一定。”

  濯星便搴帘引两人进去:“两位可要快一点,问完话就出来。”

  那张假造的“漱玉”琴仍旧挂在正对门外的墙壁上,看起来古色古香,有的地方磨掉了漆,琴弦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倒是仿得挺像。”海潮轻轻嘀咕了一句,便没再理会。

  梁夜却顿住脚步,若有所思。

  “怎么了?”海潮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道。

  “无事,走吧。”

  走近沈夫人卧房,海潮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熏香的余味。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先问一声,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接着是娇怯无力的声音:“是濯星么?”

  “娘子,是青云观两位仙师,担心娘子,特来看看。”濯星道。

  屋子里一阵静默,半晌才听沈夫人道:“请两位仙师进来吧。”

  海潮和梁夜走进卧房,只见屋子里窗帷都落下了,只点了一盏油灯,未散尽的香烟似薄雾般缭绕在床前。

  苏夫人坐起了身,披了件领缘绣着银色莲花纹的月白衣裳,散着一头青丝,无力地靠在隐囊(1)上,越发像一株被狂风吹倒的白蔷薇。

  一夜之间,夫人好像又瘦了不少,从衣袖里伸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苍白脸颊深陷下去,一双眼睛似乎也失去了神采,像是叫人抽干了灵魂,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夫人可好?”梁夜问。

  沈夫人张了张嘴,忽然坐起身,抓住梁夜的胳膊:“梁仙师,求你救救妾……”

  海潮留意到,她的左手显然比右手大些,与娇小的身形不太相称。

  梁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夫人不必惊惶。”

  “妾知道,妾早就知道……”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

  “知道什么?”海潮问。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沈夫人失魂落魄道,“她要我偿命,先是李管事,然后是婢子……她是在杀鸡儆猴……下一个该是我了……她把我留到最后,就是要折磨我……”

  “你说的她,是苏洛玉?”海潮试探着问。

  不想沈夫人一听那名字,便尖声叫起来,一边往角落里缩,紧紧抱着被褥,仿佛将整个人裹起来便能抵御一切冤魂恶鬼。

  濯星吓得不轻,忙爬上床,把夫人搂住,像安抚受了惊的孩童一样轻拍她:“娘子莫怕,娘子莫怕,没人会来害你。”

  海潮也道:“我们是道士,我们在这儿没有鬼敢来。”

  沈夫人却仿佛听不见她说话:“我不是有意害你的,我没想到……我只是说了两句话,不知道你会自寻短见……我真是无心的……为什么你不能安生去投胎,不能放过我和苏郎啊……”

  “苏洛玉自寻短见?”海潮问。

  沈夫人捂住脖子,上面依稀可见点点淤痕:“我怎么知道……我就说了几句话,根本不算什么,她怎么就上吊了呢……”

  “阿青!”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呵斥。

  沈夫人一震,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苏廷远大步走进来,剜了濯星一眼:“叫你好好守着娘子,你就是这样当差的?出去!”

  濯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海潮道:“你别骂她,是我们硬要见夫人的。”

  苏廷远转头看着她,有那么一刹那,海潮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剑柄,但他很快恢复了自持,转过身,对沈夫人张开臂膀:“阿青莫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沈夫人依旧缩在床帐一角,紧紧拥着被褥,将脸埋在膝上,半晌方才抬起头,带着哭腔唤了声“郎君”,然后扑进他怀里。

  苏廷远连人带被褥将她搂住,胡乱拍抚着:“莫怕,莫怕,有我在……”

  他看向海潮和梁夜,脸色沉得简直能滴下水来:“请两位出去稍候,待拙荆缓一缓。有什么疑问,在下自当解惑。”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好。”

  两人走出卧房,在厅堂中等了约莫半刻钟,苏廷远终于安抚好夫人,从房中走出来。

  他脸色依旧不豫,但已恢复了先前的温文尔雅,看了两人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跟着他进了西厢坐定,苏廷远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拙荆如今这模样,两位仙师也见到了,有事还请先知会在下。”

  “我们知道浣月出事了,生怕妖鬼又缠上夫人,这才来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妖气。没想到她会吓成这样。”海潮如今瞎话张口就来,倒打一耙也不在话下。

  苏廷远道:“两位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拙荆如今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他顿了顿,忧心忡忡道:“拙荆可还好?”

  梁夜:“暂无大碍。”

  “对了,夫人刚才提到苏什么玉,”海潮道,“没记错的话,她是你妹妹吧?”

  苏廷远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阴云,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是舍妹。”

  “夫人为什么这么怕苏娘子?”海潮直截了当问,“难道你们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当然不是!”苏廷远立刻道。

  “令妹是如何亡故的?”梁夜问。

  “是病故,”苏廷远道,“舍妹不幸罹患天行病,药石罔效,这才……”

  他哽咽了一声,眼中隐隐有泪意,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那你夫人怎么说她是上吊死的?”海潮道。

  “这是有缘故的,”苏廷远摇了摇头,“舍妹自从被休弃,便有些糊涂,言语颠倒,神思不属,在下是她在世唯一亲人,相依为命,情分不比寻常,自多了一分依赖。当初在下与拙荆议婚,舍妹听闻消息,便与在下起了点口角……”

  “兄长娶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做妹妹的为何要闹?”海潮纳闷道。

  “舍妹自小是家父掌珠,娇宠长大,性子有些娇纵,生怕新嫂进门,容不得她,要逼她再醮,在下也急躁了,说了她几句重话,便以死相逼起来……原是吓唬人的,并非当真要寻思,却有那搬弄是非的奴仆,将此事传了出去,传到拙荆耳中。”

  他顿了顿:“偏巧不多时日,舍妹身染天行,竟不治而亡,两件事并作了一件,一时间流言四起,荒诞不经有之,污秽不堪亦有之……拙荆心思敏感,心肠又软,总以为舍妹是因她而死,在下虽再三安慰,她始终不能释怀……”

  “但程师兄说作祟的是子母鬼,”梁夜道,“令妹不曾诞育子嗣吧?”

  苏廷远目光动了动:“不曾,舍妹遭夫家休弃,明面上的理由便是无出和善妒……”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在下自然知道并非如此,但舍妹却深信是因无出之故,自被休后,便有些魔怔了……后来越来越糊涂,将寺庙中求来的泥偶当作真的孩子,包在襁褓中,有时认不得人,错将在下认作休弃她那负心郎,流言蜚语由是甚嚣尘上……”

  他顿了顿:“舍妹过世时,那泥偶便在她枕边。奴仆嚼舌根,传到外头,以讹传讹,便说舍妹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有了身孕。”

  “原来如此。”梁夜颔首。

  “家丑不可外扬,”苏廷远道,“本来这些事,在下不想再提起,但百般遮掩反倒似有不可告人之处,在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和盘托出,以免仙师有所误会。况仙师不是外人,更不会道人是非。”

  梁夜不置一词,看着他的双眼道:“依苏居士之见,作祟的子母鬼,有无可能是令妹?”

  苏廷远脸上闪过犹疑之色,随即摇摇头:“纵然因娶妇之事,舍妹与在下有些龃龉,但我们多年来手足和睦,在下与拙荆对她亦无所亏欠。在下想不通,她有什么理由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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