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船工陆陆续续起来了，梁夜拎着猫走到船头，向船工借了个竹篓和麻绳，然后走到无人的船尾，将挣扎嘶叫的猫塞进竹篓，收紧口，用绳子吊进水里，冷冷道：“安生将自己洗干净，若是吵醒她，就不必上来了。”
猫一听这话立即噤声，四脚在水中划拉起来。
过了一会儿，水里传出个闷闷的少年声音：“你敢告诉她你是什么东西吗？”
梁夜撩起衣袖，方才塞猫进竹篓的时候，手臂被它抓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正往外渗血珠，不过才渗到一半，伤口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片刻后已经完好如初。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梁夜放下衣袖，淡淡道，“轮不到一只畜生说三道四。”
“哈，”猫尖声笑道，“你不敢告诉她你成了个大妖怪，怕她嫌弃你！”
西洲每个秘境都有境主，每个境主都是妖怪，而吞噬了足够多的境主，便会被西洲认主，成为妖怪中的大妖怪。
他不怕告诉她真相，但是在此之前他想陪她走完凡人平静的一生，到死亡来临的时候再将她的神魂带往西洲，与她永生永世长厢厮守。
“无论我变成什么她都不会嫌弃我，”梁夜垂眸看着猫的绿眼睛，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倒是有些人，想做妖怪都做不成，只能做个半吊子的畜生。”
这话戳中了碧琉璃的痛处，要不是在水中，他一定已经炸了毛。
他死后也成了秘境里的妖怪，穿梭了几个秘境吞噬了几个境主，有些掉以轻心，结果遇上这只猫妖，临死阴了他一把，将他的神魂禁锢在了这猫身里，也不知何时才能摆脱。
看着猫扑腾了一会儿，梁夜将竹篓提上来，松开束口放它出来：“自己舔干。”
猫：“……”也不找块布给他擦擦！
但猫的习性还是让他不自觉地舔了起来，舔了一嘴咸涩的口水，涩得他龇牙咧嘴。
过了会儿，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让我留下？”
以他对这位的了解，方才应该直接将他捏死才对。
男人淡漠地看他一眼，即便映着朝阳，他那双眼睛也黑沉似夜色，照不进光似的。
猫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只是只猫罢了，海潮喜欢，养着便是了。”
猫自问做不到这么大度：“佩服，佩服。”
“别忘了猫只有十来年寿命。”梁夜挥了挥袖，猫毛瞬间干了七八成，留两三成免得引起海潮怀疑。
接着他拎起猫，放轻了脚步向船舱走去。
猫：“……”真是妖比妖气死妖！
……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方醒。
日头晒在她眼皮上，眼前光斑晃动，海潮正要睁眼，突然又不敢。
如果睁开眼睛还是一场梦怎么办？
正在这时，有什么温软微湿的东西轻轻落在她眼睑上，缓缓移到眼尾、眉梢、脸颊、耳畔。
最后贴着她耳垂轻声道：“知道你已醒了。”
海潮蓦地睁开眼睛，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拽下来搂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脖颈，感觉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还好，还好……”
她没说下去，但是梁夜当然明白，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脊，直到她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她还没真正相信他真的回来了，仍然担心这是场美梦，这担忧恐怕还要持续很长时间。
幸好他们有很多很多时间，总有一天那些忧惧会被淡忘，那些伤痕会愈合。
他用手指缓缓梳着她的头发：“我煮了你爱喝的鱼茸粥，起来洗漱用膳吧。”
海潮忽然想起什么：“我的……不对，你的骨头呢？”
梁夜弯了弯眼睛：“我替你收起来了。”
海潮有些失落：“啊……”
不过正主都回来了，以后哪还用得着抱着骨头睡呢！这么一想又高兴起来。
旋即又想起另一样东西：“猫呢？”
“去外头玩了，”梁夜目光微动，“网了些小鱼与它吃。”
海潮这才掀开被子起身，哼着小调洗漱去了。
梁夜已经替她打好了热水，备好了青盐，待她洗漱完又给她梳发。
海潮叹了口气：“你一回来我就变懒了。”
梁夜将红丝绳编进她头发里：“不好么？”
“好是好……”剩下的不用说出口。
梁夜低头亲了亲她额角：“放心，以后我日日在身边伺候你。”
海潮反手抱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扯。
梳了一半的头发从梁夜指间滑落，也只好由它去了。
亲着亲着不知道怎么又躺到了床铺上，头发也乱了，衣裳也乱了，被褥也乱了。
正温存着，忽然响起“咚咚”的敲门声：“海潮，小海潮——”
是阿谷！
海潮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拉起衾被将梁夜兜头盖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才想起来，阿谷也见过他们拜天地，在他面前他们就是正头夫妻，有什么好心虚的？
可阿谷是兄长一样的人，究竟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把衾被下拉，让梁夜露出头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阿谷还不知道你回来，你先别出去，我先同他解释一下。”
梁夜自是她说什么都好。
“来了来了！”海潮便整理了一下衣裳头发，开门出去。
“你今天是怎么了？比我起得还晚？”阿谷眼珠子有些红，定是昨夜贪杯了，睡到晌午才醒。
“没什么，半夜没睡好，补了个觉。”
阿谷满脸狐疑，一双眼睛往屋里瞟，欲言又止：“船工娘子说昨晚沙洲上有个男人要搭船，你让他上来了？”其实那船工娘子添油加醋还说了不少，什么眉眼轻佻身段风流啦，什么昨晚你妹子一见着人就把人拽房里去啦，什么仔细想想莫不是狐狸精迷人啦……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海潮清了清嗓子，“我们出去说。”
说着将他往外推了一把，反脚勾上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阿谷，谷哥，同你说件事，你别吓到，来，离船弦远点。”
阿谷皱起眉：“说吧小海潮，做了什么歹事？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
海潮眼一闭，一口气说出来：“阿夜回来了。”
阿谷倒抽了一口冷气，完了，这下真的疯了，叫她别整天背着那堆骨头不听劝，这下好了，终于疯了，八成把那来路不明的男狐狸精当成梁夜了，虽说梁夜也跟男狐狸精半斤八两吧，但是人都死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海潮哪里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船工娘子告诉你昨晚有人上船吧？那人就是梁夜，他从西洲回来了。”
“海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阿谷声音艰涩，“我们先不回合浦，在廉州靠岸，找个大夫抓两副药……”也不知道该找大夫抓药还是找道士驱邪，总之先找人给她看看！
“我没疯……”海潮又好气又好笑，“真的！”
阿谷咂了咂嘴：“小海潮，这话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伤情分，其实吧，我觉着你早就有点……”
海潮无可奈何，一转身：“阿夜——”
话音未落，一人推门走出来：“阿谷兄，许久不见。”
青衫落拓，人物风流，顶着张迷惑人的小白脸，一张口就让人浑身不痛快，不是梁夜是谁？
阿谷张了张嘴，又拧起眉，继续嘴硬：“那也可能是妖精变的。”
海潮无奈地摇摇头：“阿夜煮的粥快凉了，我去喝了，你们慢慢叙旧吧。”
阿谷果然一脸严肃地喊上梁夜去一旁叙旧，颇有娘家大哥的威严。
海潮不理他们，舀了鱼茸粥坐在船头吃，望着青山碧波，别提多惬意。吃了会儿白猫碧琉璃来了，绕着她的脚打转，蹭她的裤腿。
“你从今天开始不能叫碧琉璃啦，”海潮腾出只手摸摸猫头，“就叫绿眼吧，不然阿夜要不开心的。”
猫叫了两声表示抗议，海潮挑了块鱼肉给它，堵住了它的嘴。
船工娘子走过来，挤眉弄眼：“望娘子，昨天那小郎君……”
“是我男人。”海潮淡定地道。
船工娘子一噎：“这，这……你们可真够快的。”
海潮点点头：“同乡嘛，也是巧。”
船工娘子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什么。
海潮笑起来：“你们抓紧行船，要是今晚上能到合浦，船资翻倍，再多给每人一贯喜钱。”
船工娘子大喜过望：“我一看娘子就知是个女中豪杰，做事也大气，合该发大财。”
海潮：“我们赶着回去成婚呢。”
船工娘子回过神来：“哎呀，昨夜在沙洲看见那小郎君，我就说这不是跟咱们望娘子女财男貌正登对，还是同乡！要不我能随便放人上来？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海潮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