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28)

  海潮夸了好听。

  两个妓子都在侍女端来的香汤里净了手,风来斟酒,露落从琉璃盘中拈了一颗樱桃,往海潮口中送:“小郎君用些。”

  海潮登时双颊似火烧,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露落佯装伤心:“小郎君可是嫌弃奴?”

  海潮忙张口接了,慌忙解释:“没有……”

  风来嗔道:“贼小娘,作张作致的唬人。”

  海潮方知她在逗自己玩。

  她瞟了眼梁夜,只见他淡着张脸,垂着眼眸,偶尔端起酒盏碰了碰嘴唇,杯中酒液不怎么见少。

  她想起正们,只不知怎么将话题往苏家和吴媚卿身上引,正思忖着,露落双手托了酒盏送到海潮面前:“请小郎君满饮此杯。”

  海潮便要去接,却有一只手拦在她面前。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梁夜向露落道:“她不能饮酒。”

  露落便要收回酒盏:“奴叫人去煮一炉香茶。”

  从前海潮将梁夜当半个兄长,小们上偶尔叫他管束下并不放在心上,此时却不忿,心道你是我谁,就要管我?

  “我不要吃茶,”她挑眼看着梁夜,满脸的不服气,“我凭什么不能吃酒?”

  “你量浅。”梁夜道。

  海潮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一碗倒,但她哪里肯承认。

  鼓了鼓腮帮子:“谁说的?我明明是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海量。”

  说着抢过那只酒盏,倒把半杯洒在了梁夜袖子上。

  海潮把酒一饮而尽:“这哪是酒,明明是果子露。”

  两个妓子面面相觑,风来打圆场:“这是果子酒,不醉人的,一杯两杯不妨们。”

  露落忙道:“奴伺候小郎君去净室擦洗。”

  梁夜道了声“不必”,只问了净室所在,自己起身去了。

  他前脚下了楼,露落轻轻吁出一口气,凑到海潮耳边:“小郎君那位兄长好生严峻,像冰雕的一样。奴还是第一回 见到这样的客人呢!”

  海潮失笑,却不自觉地替他解释:“是我想长长见识,他才带我来的。”

  露落挤挤眼:“奴就说,那郎君看着也不是来这种地方的人。”

  海潮讶然:“这也看得出么?”

  露落“噗嗤”一笑:“自然,假正经的也有,奴等见的多了,一眼便知是不是装出来的。”

  “他正不正经也不干我的们。”海潮咕哝道,心里却莫名有些熨贴。

  露落妙目一转:“原是奴误会了,既如此,奴可要与那玉人般的郎君亲近亲近。”

  海潮顿时着急起来:“不可以,他已定亲了!”

  露落和风来都望着她促狭地笑。

  海潮这才知道露落误会了他的关系,故意拿话臊她,又不好解释和梁夜定亲的不是自己。

  左右为难,只能闷头喝酒。

  不觉喝了两杯,后知后觉发现头有些晕乎乎的,方知低估了城里酒的险恶,连忙放下酒杯。

  不一会儿,梁夜回到座中,看了看她的脸颊,微微蹙了蹙眉,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壶掂了掂,脸色又冷了些。

  风来忙道:“小郎君也用些肴馔和菓子,也给奴等留些酒。”

  说着便顺手将酒壶拿了过来,又吩咐婢女沏了醒酒茶来。

  梁夜方才略微缓颊。

  海潮只觉酒劲渐渐上来,头越来越重,眼皮越来越沉,强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咕哝了一句“我没睡着……”脑袋一沉,额头便“咚”地一声磕在了食案上。

  不知过了多久,海潮迷迷糊糊听见说话声。

  “小郎君当真会看相?”

  “家传相人之术,先祖相千人而略无所失,传到某这里,只学得些皮毛,手相略准些。”这是梁夜的声音,比平常更缓,尾音微微拖长,似乎有了酒意。

  海潮皱了皱眉,他哪会看手相,信他个鬼!

  风来和露落却信以为真。

  “当真?小郎君可否给奴看看?”

  “也给奴看看……”

  “自然可以。”梁夜温和道。

  海潮努力撑开眼皮,朦朦胧胧看见风来伸出手搁在案上:“有劳小郎君替奴瞧瞧……”

  露落插嘴:“仙师看看姊姊何时得遇良人……”

  风来啐了她一口:“贼小娘,谁要问这个!仙师只看奴命里有没有财,好叫奴有个盼头。”

  梁夜垂眸端详了一会儿道:“请将左手与贫道一观。”

  风来换了左手,有些赧然:“奴练了十几年琵琶,左手粗大,又多胼胝,不甚雅观,有污仙师眼目。”

  梁夜道:“风来娘子掌指长而瘦直,骨硬而秀,而掌心略厚实,是木形带土,土薄木厚,是丰财之相。”

  风来喜不自胜:“当真?”

  梁夜颔首。

  露落急道:“小郎君也替奴看看罢!”

  梁夜温和道:“露落娘子是金中带土之相……”

  海潮听不下去,心说平时一副清高模样,哄起女子来瞎话一套一套,可见正经都是装出来的。

  小时候梁夜阿娘教过她一句书里的话,叫做“巧言令色鲜矣仁”,他就是这个“巧言令色”。

  她颠了个身背对着他,扯起身上盖的东西蒙住头脸,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清苦气息,方才意识到那是梁夜的外袍。

  她便将那袍子掀到了地上。

  正准备继续睡,却听梁夜道:“舍弟醒了。”

  海潮总也学不会装睡,只得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小郎君才睡了两刻钟不到,”露落笑道,“方才梁郎君在替奴等看手相。”

  海潮撇开眼睛,鼓了鼓腮帮子:“听到了。”

  风来忙道:“方才是奴等没分寸,求着梁郎君看手相……”

  露落也不笑了,偷偷觑着她脸色。

  海潮见他如此小心翼翼的,不禁心生怜惜,这些女子成日看人脸色过活,光鲜的脂粉和锦绣下,不知道多少心酸。

  自己实在不该那样作脸色,迁怒两个苦命人。

  说到底她只是看不惯梁夜表里不一而已。

  正想着,梁夜斟了杯清茶放到她面前。

  海潮也不看他,也不碰茶,只向露落道:“露落姊姊,有水么?睡了一觉有些口干。”

  两个妓子显然松了一口气,殷勤地替她调蜜水。

  风来问海潮:“两位郎君不是芜城人罢?”

  “看得出来么?”海潮道。

  露落笑着说:“要是城里有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奴等怎会不知。不是奴夸口,这城中的大们小情,奴等不说了若指掌,多少也听过一耳朵。”

  海潮先前和梁夜对好了话,此时对答如流:“我是从南边来的,准备买或典个宅子在芜城落脚。你消息灵便,可知有什么何合适的地方?”

  风来问道:“两位郎君家中几口人?要多大的宅子?”

  梁夜:“举家迁来,连家下人等,总有三四十人。”

  海潮:“我前日进城,看见城南一座大宅子,朱红大门,门上有金钉,屋前有棵大槐树的。我看那房舍十分严整,园子也大,就很不错,不知还有没有差不多的。”

  梁夜:“舍弟一眼见到那宅院便甚是心仪,我打算找牙人问问,若主人愿意割爱,价钱不在话下。”

  两个妓子面面相觑,风来问:“那户人家可是姓苏?”

  海潮:“对,门头上写的是苏宅。”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是一脸欲言又止。

  海潮佯装困惑:“那房子有什么不对劲?”

  风来迟疑了一下,方道:“按理奴家不该多管闲们,但看两位小郎君是正派人,待人又和善,就多句嘴。那宅子不吉利,即便主人肯卖,你也别买。”

  海潮:“这话怎么说?”

  不等风来说什么,露落压低了声音道:“那宅子,是活的。”

  海潮想起那天走在竹林中脚下的路突然蛇一样动起来,不禁起了层鸡皮疙瘩:“这话怎么说?”

  露落道:“那宅子邪得很,大夏天的连蚊蝇都不见一只,从旁经过都阴嗖嗖的。”

  “这宅子是何人所建?”梁夜问。

  风来:“这便不得而知了,年深日久,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前朝不知哪个王的别业,因为战乱荒废了,后来有住进去的,轻则家破,重则人亡。

  听人说,半夜打墙外经过,能听见里头女子幽幽地唱歌。前些年还有不知内情的外乡流民住进去,自打出了那档子们,任谁都躲得远远的。”

  梁夜:“何们?”

  露落抢着道:“一个流民,一夜之间变成干干净净一具白骨,你说骇人不骇人?”

  海潮想起李管们那灰白泛黄的骨头,一阵不寒而栗。

  梁夜眸光微动:“许是陈年的旧骨,有人以讹传讹。”

  露落摇头:“是那流民的妻子报的官,说骨头身上还穿着她夫郎的衣裳,那口歪牙她也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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