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27)

  大婶招呼完熟客,很快折返回来,满口的称赞,又拿起一面铜镜给她照。

  海潮长这么大,从未真正在意过自己的容貌,她知道自己生得不错,时常有人夸她标致俊俏,但从没将这些放在心上,家里也没有这样大这样锃亮的铜镜,此时仔细一端详,竟像是换了一对眼睛,第一次看自己的脸,只觉十足陌生。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摆弄了一下蹀躞带上挂着的火石袋,有些拿不准:“合适么?有些怪模怪样的……”

  话音未落,她从镜子里看见梁夜,他也在看她,目光微微一动,就像水中的倒影起了涟漪。

  “不怪,”他垂下眼帘,“很好看。”

  海潮惊讶地张了张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梁夜第一次夸她好看。

  要是换了从前,这三个字能让她高兴上好几天,然而现在……

  就像一条搁浅在暗滩上的鱼,奄奄地盼着潮来,从早盼到晚,可潮水终于涨上来的时候,早已经干死了。

  海潮低下头,戳了戳蹀躞带上的两条金色小鱼,你都晒成鱼干啦,她心说。

  再抬头时,她已经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了下去,火烧一般的脸颊也冷了下来。

  “你也挑一身。”她公们公办地对梁夜说。

  梁夜看着她,似有些无措,不过到底什么也没说,随便挑了身天青地竹枝暗纹锦袍去内室换了,腰间系上银装青带,将道冠换成青玉簪。

  他本来就生得一副矜贵相貌,布衣粗服尚且像个世家公子,此时有锦袍玉带映衬着,更像是会发光一般,叫人无法逼视。

  店主人满口称赞不迭:“小郎君真似玉雕的人,谁见了不说是王孙公子,世家郎君。”

  海潮又要店主扯了几尺青绨将两人换下的道服道冠包起来,讲了价,会了账,便和梁夜一起走出衣肆。

  耽搁这一会儿,日头又升高了些,已快到头顶了。

  两人穿街过巷地来到李吉所说的“小北里”。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比别处精巧别致,但车马稀落,门可罗雀,与海潮料想的截然不同。

  她不知娼寮妓馆不比寻常店肆,不到下晌不开张。

  “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四下张望,想仔细瞧,又不敢瞧得太仔细。

  梁夜道:“这些地方要到夜里才热闹。”

  海潮看了他一眼:“你懂的倒多。”

  梁夜:“……只是以常理推测。”

  海潮一脸无所谓:“横竖也不干我们。”

  梁夜仿佛没听见,只同她交代到了眠云阁如何行们,打听些什么,海潮一一都记下了。

  两人很快便找到了李吉所说的“眠云阁”,那花楼足有三层,比左右高出一头,店面富丽堂皇,很好辨认。

  此时门前两溜灯笼暗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僮没形没状地靠在门框上打呵欠,见两人走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有些狐疑:“两位贵客倒早,是用饭还是吃酒听曲?”

  梁夜道:“听曲。”

  小僮有些迟疑,但打量两人一眼,大约是见他衣饰富丽,容貌不俗,还是将人引了进去。

  楼里果然没什么客人,只有一桌两个眼眶发乌、脸盘浮肿、满面油光的男人,相对坐着用饭,旁边有个穿石榴裙,披轻纱帔子,三十来岁的女子斟茶倒酒。

  海潮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往女子手背上慢慢地摸了一把,随即将她胳膊一扯,揽到怀里,两人便嘴对嘴哺起酒来。

  梁夜上前一步挡住她视线,可已经来不及了,海潮看了个正着,心中不由一阵恶寒,手上脸上一齐发痒,仿佛有虫子蜎蜎地爬过。

  “饿么?”梁夜问。

  海潮本来有些饿的,看见这场面,就像生吃了一大勺猪油,哪里还有胃口,青白着脸直摇头。

  梁夜便向那小厮道:“可有清净之处?”

  小僮看看海潮腰间鼓鼓的钱袋子,笑道:“有厢房,贵客楼上请。

  上了楼,便有个浓妆艳抹、云鬓高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子迎上来,自称云容,热情地引他入座,又张罗食案酒食:“两位喜欢听些什么曲?”

  海潮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吴媚卿的娘子?”

  云容脸上闪过诧异之色:“小郎君怎的知道此人?”

  梁夜抬起眼皮,不动声色问:“此人有何不妥?”

  云容笑了笑:“倒也并非不妥,只是罕有客人指名道姓要她,奴有些意外。两位与她相识么?还是……她什么时候有眼无珠冲撞了两位?”

  梁夜:“她经常得罪人?”

  云容笑道:“奴等倚门卖笑,送往迎来,总有不小心得罪人的时候。”

  海潮生怕说多了露馅,节外生枝,便作出不悦的样子,将鼓囊囊的钱袋摘下来往案上一拍,银子叮当作响:“她没得罪过我。你只说人在不在,绕来绕去是在套我话么?”

  “小郎君莫怪,是奴多嘴多舌,”云容赔着笑,叫来个婢女,“阿吴可在房里?两位贵客指名要她唱曲。”

  那婢女毫不掩饰惊讶之色:“吴娘子昨夜有客,这会儿客人还未走。”

  海潮:“那就等等吧。”

  云容歉然:“贵客喜欢听什么曲子?奴家有一双女儿,琴和琵琶粗通一二,虽是蒲柳之姿,倒还伶俐,不至污了两位小郎君耳目,先叫他来斟酒伺候如何?”

  梁夜道:“可以。”

  “两位用些茶菓,稍待片刻,奴这就去叫他起来。”云容叫来个穿鹅黄衫子的婢女倒酒,自己一旋身飘飘摇摇地下楼去了。

  不一时,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紫衣娘子抱了琵琶,身后跟个身着粉纱衣,年月二十上下,抱着琴的娘子,款款地走上楼来,看见梁夜,俱都露出惊艳之色,旋即看见海潮,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露出了然之色,便齐齐将眼睛规规矩矩放在海潮身上,不再觑看梁夜。

  两人上前行了礼,自报家门,紫衣娘子名唤风来,粉衣娘子叫作露落。

  露落俏丽,风来则五官平淡,放在人堆里并不显眼,但举手投足间媚意流转,那双水漾漾的眼睛尤其动人。

  海潮不觉多看了两眼,纳闷道:“你阿娘看着挺年轻,倒有好大女儿。”

  两人对视一眼,露落忍不住“噗嗤”一声,两人笑得花枝乱颤。

  海潮不明就里,笑着解释:“那不是奴等亲娘,是假母。阖楼的娼儿都是她女儿。”

  露落歪着头打量她,一边倚过来,状似不经意地将玉手轻轻搭在她手臂上:“小郎君想是第一回 来这种地方玩吧?脸皮恁薄,未知春秋几何?”

  海潮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觉她吐气如兰,仿佛一股香雾蒙住她头脸,一时头脑发晕,心咚咚直跳,脸蛋发起烧来,舌头好似打了结,那一连串问题都不知该答哪个好。

  梁夜道:“舍弟年幼,两位请勿逗他。”

  神色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中也不见谴责,却带着股不容置疑。

  香雾氛氲,暖意融融的斗室内仿佛有股冷风吹过。

  两个女子脸上仍旧带着笑,眼角眉梢的轻佻却收敛了不少,风来尚可,露落却显见得拘谨了些,当下坐直身子,不再拿海潮逗趣。

  “两位小郎君想听什么曲?”

  海潮除了家乡的渔歌,只会唱梁夜母亲教她的曲子,大部分都忘了,只有一首《西洲曲》能从头唱到尾,和梁夜撇清了,这曲子她自然也不想听。

  “你随便弹就行。”

  风来道:“奴献丑了。”

  说着抱起琵琶,转轴拨弦,信手而弹,一边幽幽地唱:“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海潮分辨不出技艺高低,只觉琵琶声音清圆,好似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而嗓音哀婉动人,即便听不清曲词,心绪也被曲调牵动着起起伏伏。

  待她唱到“明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时,海潮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酸涩,说不出的难过。

  “海潮?”梁夜的声音打断了紫衣娘子的弹唱。

  海潮回过神来,一摸脸颊,触手湿漉漉,才知自己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来。

  风来“啊呀”一声轻呼,连忙放下琵琶,拿帕子替海潮拭泪,连连赔不是:“都怪奴这破锣嗓子,把小郎君给难听哭了。”

  海潮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不怪你,你唱得很好听,只是我听不懂。”

  露落道:“小郎君能为姊姊乐声所感,可见是性情中人,比那些号称斯文,故作风雅的俗物强多了。”

  海潮请她弹琴。

  露落坐开些,拿起琴放在膝头:“奴学艺日浅,郎君莫怪。”

  说着手挥七弦,边奏边唱,风来在一旁轻轻与她打拍子。她的技艺不比风来纯熟,却也悦耳动听。

  一曲奏罢,她放下琴行礼:“献丑了。”

  海潮问是什么曲子,露落道:“这曲子叫做《春山听杜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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