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番外】(103)

  陆琬璎意识到她适才是在撩起衣裳给她瞧,忙道:“隔着门我看不见……”

  “门,开门,糖糖,”少女磕磕绊绊地道,“吃了糖,不痛……”

  陆琬璎听见“糖”字便不寒而栗:“谁给你吃糖了?”

  “糖糖,痛……”少女一边说一边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响,渐渐变成了嚎啕,“阿娘不要阿眠,坏阿娘!”

  “嘘,阿眠乖,先别哭……不哭就给你糖吃……”陆琬璎慌忙安抚,海潮他们还未回来,要是哭声惊动了族长他们就不好解释了。

  “坏阿娘,阿娘骗人!”

  没想到她的哄劝适得其反,少女反而越哭越凶。

  陆琬璎迟疑片刻,终于咬咬牙点了支蜡烛,抽开门闩,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夏眠赤着脚站在门外,散乱着头发,脸上满是泪痕。她只穿了件皱巴巴的亵衣,上面隐约有斑斑驳驳的泥点和草茎。

  陆琬璎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夏眠嘴一瘪:“疼……”

  说着便要撩衣摆。

  陆琬璎忙拦住她,但还是看见她双腿内侧蜿蜒流下的血迹,不由心惊。

  “先进屋。”

  她说着将夏眠让进屋,掩上门,将烛台放在几案上。

  案上有她缝到一半的布偶。夏眠好奇地蹲下身,侧着头打量着偶人,口中喃喃唱:“小娃娃,生得俏,穿花衣,戴花帽,不爱哭来不爱闹,吃口饧儿就困觉……”

  “阿眠喜欢么?是给你的,”陆琬璎笑起来,“还差一条胳膊就缝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从包袱里拿出一件自己的干净中衣,铺在坐榻上,拍了拍:“你坐这里,姊姊帮你看看伤在哪里……”

  话未说完,夏眠突然飞快地抓起娃娃。

  “小心!上面插着针!”陆琬璎惊呼。

  可是已经晚了,夏眠大叫一声,娃娃掉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右手拇指上渗出的血珠。

  陆琬璎连忙跑过去,执起她的手:“扎疼了吧?”

  话音未落,她只觉颈后一痛,蓦地想起方才只顾着夏眠扎伤手指,还未来得及将门闩插上。

  有人进来了……

  她转过头,隐隐绰绰看到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少女蹲下身,困惑地看着不省人事的女子,“阿娘……”

  “阿娘……”她推了推陆琬璎,“莫睡了,地上凉……”

  她抬起头,眨巴着乌黑清亮却懵懂的大眼睛,不解地望着站在一旁的黑衣人:“阿娘怎么了?”

  “她累了,让她睡一会儿,”黑衣人柔声道,“我们不要吵醒她?”

  少女一脸茫然,点点头。

  黑衣人揉了揉她的发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蜡纸包展开,拈了一块蜂巢塞进少女嘴里:“乖孩子有蜜糖吃。”

  夏眠鼓着腮使劲嚼着,糖汁顺着嘴角淌下来,黑衣人用手指替她轻轻揩去:“甜不甜?”

  少女点点头:“甜。”

  黑衣人看了眼她腿上的血迹:“还疼么?”

  夏眠停止咀嚼,嘴角往下一撇,含糊道:“疼……”

  “对不住。”黑衣人目光闪动,“你且忍一忍,到了地方替你上药,上了药就不疼了。”

  又揉了揉少女的发顶,转身走到院子里,把一个人拖进屋里。

  少女坐在榻上,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忙活,一边将蜂巢嚼得啧啧有声。

  黑衣人把人拖进屋里,对夏眠道:“走吧,我们还要赶路。”

  “阿娘一道去么?”少女问。

  黑衣人俯身抱起陆琬璎,扛在肩头:“当然,只要是阿眠喜欢的,我都给你弄来。”

  少女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

  几案上的蜡烛即将燃尽,如豆的烛光在寒风里苟延残喘着,随时都会熄灭。

  海潮推了推那躺在地上的村民:“醒醒!”

  那人却是毫无反应,头下一摊血迹洇湿了地面。

  海潮心头一突,探了探他鼻息,没有呼吸。

  她又翻开那人眼皮,心便是一沉,他的眼瞳都已经散开了,显然是死了。

  “陆姊姊——”

  海潮站起身,借着烛光望着空空荡荡、一览无余的屋子:“陆姊姊你在哪里?”

  她焦急地在屋子里转着,将被褥掀开,甚至拖出装杂物的藤箱找了一遍,仿佛那些地方能藏人似的。

  哪里都没有陆琬璎的踪影,缝到一半的布偶人落在几案旁的地上。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冷,湿衣裳贴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转身奔到外面,推开另一间屋子的门:“陆姊姊——”

  屋子里空空如也,仍旧没有陆琬璎的踪影。

  她将整个院子又找了一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陆琬璎真的不见了。

  她飞奔出院子,一口气跑到梁夜和程瀚麟躲藏的地方:“陆姊姊不见了。”

  “不见了?”程瀚麟闻言也是一脸茫然,“怎么会不见?半夜三更陆娘子会去哪里?会不会是去净房了?”

  “我都找过了,都没有!”海潮道,“我去找族长!好好的一个人不能就这么不见了,我就是把这村子翻过来也要把陆姊姊找回来!”

  “别急。”梁夜抓住她衣袖。

  “怎么能不急!”海潮顿住脚步,转过身,“陆姊姊还生着病,万一有个……”

  她鼻根一酸,说不下去了。

  她答应过陆琬璎要护着她,也答应过会带她出去,陆姊姊明明那么善良,那么努力,可她却让她落单了……

  “人已经不见了,着急也于事无补,”一道沁凉的声音令她回过神来,“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打草惊蛇。”

  海潮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那双冷淡平静的眼眸。

  这就是梁夜,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永远都是那么沉着冷静,那么置身事外——自然,陆琬璎对他来说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或许连相识都算不上。

  经过第一个秘境的出生入死,他才堪堪放下对那两人的戒心而已,不,说不定连戒心都没有完全放下,梁夜从来不相信任何人。

  她或许是这里唯一的例外,那也只是因为他们相识太久,她又太容易看穿,压根不值得费心防备。

  必要时,她也是可以舍弃的。

  程瀚麟察觉气氛不对,左右为难道:“海潮妹妹,子明说的有道理,陆娘子不见了我们都着急……”

  “我知道。”海潮冷冷道。

  她知道梁夜有道理,她明白他说的是对的,他总是对的,她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他,怨恨的其实是自己,可她还是忍不住讨厌这种冷冰冰的正确。

  他的手真冷,隔着袖子她也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凉意,仿佛连他身体里流淌着的血也是凉的。

  她将他的手重重甩开。

  梁夜的手垂落在身侧,眼睫也跟着低垂下来,就像云翳遮蔽了星辰。

  “至少将湿衣换下再去找族长,”他的声音依旧比夜色还要温柔,“而且房中或许留有线索,我们先去看看。”

  海潮那无理又无名的火气就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刹那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是我不对。”她低下头。

  程瀚麟见缝插针道:“怪不得海潮妹妹关心则乱,杂家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梁夜道:“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既然那人费尽心机将人带走,就不会立即伤她性命。”

  海潮点点头,默默地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待她换下湿衣,将头发绞成半干,梁夜已经将房中所有的蜡烛和油灯都点燃了。

  他先俯身检查了村人的尸首。

  “后枕凹陷,出血,是被人用钝器击碎头骨而死,那人未必想要他性命,也许只是想将他打晕。”

  他又提着灯查看了屋外的脚印和拖痕:“那人将人击晕或打死后拖进屋中,应当是为了避免尸首在院中太早被人发现,凶手很谨慎。”

  他检查了一下门闩:“没有外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应当是陆娘子自己开的门。”

  海潮蹙眉:“陆姊姊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她怎么会半夜放人进来?”

  梁夜若有所思:“此人可以让她放下戒心,不但是较为相熟之人,而且可能有急事。”

  他看向坐榻上的衣裳:“这是谁的衣裳?”

  海潮走过去看了看:“是陆姊姊的干净衣裳,奇怪……”

  “怎么了?”

  “陆姊姊很有条理,又爱干净,衣裳总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箱里,就算拿了准备换,也不会这样平铺在坐榻上……倒像是专门铺上给人垫着,可是谁会拿自己贴身的干净衣裳给人垫着坐啊……”

  梁夜目光动了动:“除非那人受了伤,而且是相熟的女子。以陆娘子的为人和性情,那人应当还是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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