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明白过来,那怪鸟突然发起攻击,多半是因为他们要对尸体下刀。知道他是故意弄出动静引开怪物,但他手中没有兵刃,身子骨又弱,根本抵挡不住怪物的一击。
情急之下,她向岸上喝道:“程瀚麟,扔蜡烛!”
一边飞速从水底抄起长刀。
程瀚麟已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此时听她一喊,方才回过神来,使出全力将手中蜡烛向怪鸟扔去。
一截蜡烛当然没什么杀伤力,但阴邪之物都怕火,怪物被火一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梁夜趁机往旁边一躲,利爪擦过他肩头,发出“斯拉”一声。
海潮心头一跳,飞身上前,长刀划过一道弯月般的圆弧,那怪物被寒刃逼退至黑暗中。
与此同时,蜡烛落入水中,“呲”一声熄灭了,周遭再次陷入黑暗。
梁夜沉声道:“程瀚麟,火符!”
程瀚麟:“对对!等等等等,杂家找找……”
就在程瀚麟手忙脚乱找符纸时,海潮只觉一阵腥风再次袭来。
她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前劈斩,只听“当”一声脆响,有如金石相击,黑暗中火花迸溅,刀柄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她从虎口一直麻至手臂。
她不由心惊,这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精铁做成的?
又一阵腥风刮过,海潮凭着直觉闪避,有什么东西拂过她颈侧,海潮只觉脖颈间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好在伤口不深,她用手背将血一抹,对着那怪物喊道:“再来!你就丑八怪,难道就这点本事?”
怪物听不懂人话,但能听见声音,闻得到血腥,她必须不停地弄出动静把怪物引过来,免得它去攻击梁夜和程瀚麟。
程瀚麟终于抖抖索索地点燃了火符,符咒在半空中燃烧,像一轮缓缓落下的小太阳。
海潮借着火光看清了怪物的模样,它生着人形,皮肤干枯灰白犹如桦树皮,紧紧绷在骨架上,身后一双巨大的肉翅,灰白的皮膜绷在骨架上,上面布满蛛网般的黑色经络,乍一看像个诡异的风筝。
怪物的面目是模糊的,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球,整张脸都包覆着一层白色薄膜,整个怪物只有双手是铁灰色,仍旧保留着人手的形状,但是手指细瘦,指爪弯曲而尖锐,闪着冷铁般的青光。
海潮明白过来,刚才那怪物就是用这双利爪架住了她的刀。
她心中有了计较,待那怪物再次袭来,她佯装举刀劈砍,那怪物果然举起双手准备抵挡,她却突然将刀一抛,同时一矮身,反手握住坠落的刀柄,刀刃顺势向那怪物暴露在外的腹部一抹。
锋刃仿佛割开一个陈旧的皮口袋,没有血,只有一些干瘪灰白的东西从里面掉落出来,像是一团旧绳子,长长地拖在体外。
那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扑扇着翅膀高高飞起,落到崖壁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蹲下身,收起双翼,将肚子里掉出的东西往里塞,那张蒙着白翳的脸始终对着他们。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那怪物正用那双空洞凹陷,没有眼珠的眼睛盯着他们。
她收回目光,见梁夜涉水向她走来,即便在温暖的火光里,他的脸色也白得吓人。
“伤得重么?”他蹙着眉看着她脖颈。
海潮这才察觉颈侧的伤口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没事。”她轻描淡写道,抬手便要去抹。
梁夜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别碰伤口。”
一边说一边从腰带里取出个小瓷瓶。
“不用,”海潮嘟囔道,“一点皮外伤。”
梁夜蹙了蹙眉,握住她手腕的手加了点力道,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侧头。”
海潮向来拗不过他,虽然暗暗觉得他小题大做,还是乖乖地偏过头。
“可能会疼。”梁夜用嘴咬开木塞,将药粉洒在海潮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确实有些疼,海潮忍不住轻轻颤抖:“少一点,少一点……你的肩膀受伤了么?”
梁夜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洒药,淡然道:“没有,只抓破了衣裳。”
直到整瓶药洒完,他才将药瓶收了起来。
海潮狐疑地看向他的肩膀,但他披着黑斗篷,看不出什么异样。
药粉的效果立竿见影,血立即止住,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海潮转头去找那具尸首。
因为方才的变故,原本靠在潭边的尸首重又滑入了潭底。
“要不要重新捞起来?”海潮向梁夜道。
梁夜看了一眼在高处“盯”着他们的怪物,摇摇头:“尽快离开这里。”
第一张火符即将燃尽,程瀚麟又点燃一张,那妖怪或许是慑于火光不敢轻举妄动,只一动不动蹲伏在岩石上盯着他们,直至他们离开。
三人从原路折返,一边走一边将用作标记的布条收回,经过那圆形“厅堂”,出了禁地,梁夜将七支金簪重新插入石门的孔洞中,石门再次阖上,那些蜿蜒的血迹竟似蒸发一般,刹那间没了踪迹。
程瀚麟背靠着岩壁慢慢滑下去,软绵绵地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杂家还以为小命要交代在那里了……那只白蝙蝠好生厉害!”
海潮挑挑眉:“你没看见那东西的样子?”
“杂家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哪里敢看!”
海潮:“……”
程瀚麟从那沉默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惊恐道:“怎么了,那不是白蝙蝠么?”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你记得石四一吧?”
程瀚麟:“石四一?怎么了?”
“要是没把他烧掉,让他吐丝结茧,最后大概就会变成那样。”
程瀚麟打了个哆嗦:“海潮妹妹,多谢你嘴下留情,否则杂家非得吓晕不可。”
三人喘了口气,不敢耽搁太久,将石门前地上的死蝙蝠尸首清理了一番,便即趁着夜色回了村子。
他们出发前给守门的村民下了昏睡的符咒,符咒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一炷香,这时候自然早就过了,海潮向两人道:“我先进去下咒,你们在这里等我暗号。”
说罢她悄无声息地爬上院子后面的槐树,见院子里并没有守门人的踪影,陆琬璎的屋子却亮着油灯,心下奇怪。
她灵巧地落到地上,走到门口,只见门扇虚掩着,心中不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急忙推开门扇,只见那守门的村民仰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陆琬璎不见了踪影。
第65章 茧女村(二十二) “乖孩子有
陆琬璎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 她手脚冰凉,背上一阵阵发寒,在被褥上又压了衣裳仍旧睡不暖。
半梦半醒地睡了不知多久,她恍惚听见有人带着哭腔一声声地唤“阿娘”, 那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远时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近时又让她怀疑是自己发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在黑暗中躺了片刻, 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方才是做梦么?
正想着, 门外传来清清楚楚的一声:
“阿娘——”
声音里隐隐带着点哭腔。
茧女村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唤她, 陆琬璎不自觉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便要去开门, 随即她想起海潮离开前的叮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开门, 在屋子里等她回来。
陆琬璎迟疑起来。
屋子里没有更漏,她亦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然而四周漆黑一片,阒然无声, 显然是夜半中宵。
这时阿眠当在安寝,为何会在此处?
那守门的村人又何在?为何不曾阻拦她?
正想着, 门上响起“砰砰”的拍门声, 还有阿眠一声声的呼唤,夹杂着低低的呜咽。
陆琬璎又回到床上, 钻进被窝,搂紧被子,不一会儿又翻身坐起, 她仿佛能听见耳朵里的血管突突跳动,与那急促的拍门声遥相呼应,让她坐立难安。
好像煎熬了一百年之久,拍门声终于停了,陆琬璎如释重负,却又有些担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哭声和含糊的声音:“阿娘,血,血——”
陆琬璎心脏陡然一缩,万一阿眠真的出事了呢?
不打开门闩,只隔着门问一声,应当无妨罢?
她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披衣下床,走到门边,对着门缝低声道:“是阿眠么?怎么了?”
门外的少女呜咽了一声:“阿娘,痛痛,血,好多血……”
陆琬璎一惊,将门推开了些许,恰好一阵夜风吹来,将一股血腥气送进了门缝。
“是受伤了么?”她急忙问道。
“阿眠痛,痛……”
“伤到哪里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