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志的年轻人,因着外祖父的军权,刚出生便得了太子的名头,却被生父不喜,连他那位贵为皇后的母亲,也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丈夫几回。
长大后,从小备受父亲疼爱的六弟愈发肆无忌惮,处处耍手段,让秦竽背了无数的黑锅。至于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心情好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情不好时,直接帮着六王摁死他这个丑陋粗鄙的长子。
心灰意冷之下,秦竽跑出了金陵。他去了很多地方,盖着十几层雪被的北地林海,找不到一滴水的无边沙漠,还有西边高耸入云的雪山,在雪山脚下的昌仆城,他遇到了李忘贫和江自流,还促成他们二人做了师徒。
从昌仆离开后,他本在近卫的劝说下打算回金陵,刚到楚地,却又听见了东南闽海闹起海寇的消息。秦竽当即决定改道,去了闽海。
闽海驻军是朝廷唯一一支水军,大将姓赵,曾在秦竽外祖父麾下效力,后来被委以重任,派到闽海训练水军,这一去便是二十年,再未回过金陵。
进入闽海地界后,秦竽没急着去找大将军,他年少不得志,胸中一直郁郁,遇上战乱,只想憋着一口气做点什么,于是便隐姓埋名,入了军队做个小兵。
他脑子活身手好,在风里浪里打退几次海寇后,便很快升了官,管着一支百来人的小队。
一时间,秦竽志得意满。端坐在金陵城里的父亲瞧不上他又如何,那些扭扭捏捏的权贵瞧不上他又如何?他秦竽不靠那点血脉,不靠他们施舍的身份,照样能做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后来有一天,有一队海寇忽然袭击了一个小渔村。秦竽领队驰援,那些贼人一见有援兵,竟不敢冒头,火速撤退。秦竽先前战无不胜,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头脑一热便带着人乘船追出海去。
结果那些海寇本就打算好了诱敌深入,把秦竽一行人带进了乱礁之中围杀。眼见性命不保,秦竽咬牙苦战,只想着拼命保住手下的人快逃,能逃一个是一个。如此掩护之下逃出去几人,剩下还能作战的最后只剩不到十人。
当时,秦竽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就在他举着刀要再拖两个海寇垫背下黄泉之时,一艘小舟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快地冲进乱礁之中。
秦竽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一个人从船上高高跃起,手中一条银鞭紧跟着挥出,惊起一阵巨浪,顿时把好几个海寇扫进了海里。
那身影稳稳落在一块礁石上,身前是无边的海面,身后顶着一轮染血的夕阳。
秦竽呆呆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那是个高大挺拔的女人,身板结实,武功高强。
他不认识此人,那些海寇却认识。方才还十分张狂的贼首满脸紧张,手忙脚乱地指挥手下:“赵银鞍来了!撤退!撤退!”
赵银鞍提起嗓门便骂:“闯了姑奶奶的地盘,伤了姑奶奶的兵,还想撤退?做什么春秋大梦!都给老娘把人头留下!”
说着,银鞭一闪,赵银鞍踩着冒头的礁石借力,几下便杀进了海寇贼首的船上。
秦竽只觉浑身脱力,拄着刀半跪在破船上,眼睁睁看着那赵银鞍大杀四方。不多会儿,赵银鞍的援兵紧随其后赶来,迅速包围了残余的海寇。秦竽先前拼死护着逃出去的小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来搀着秦竽哭诉,说是幸好刚一上岸便遇到了小赵将军,不然今日就要葬身大海。
直到上了岸躺进伤兵营,秦竽还觉得脑子发蒙,那道踏着浪尖挥舞银鞭的身影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正神游天外之时,帐帘掀开,秦竽脑海中的身影落到地上走了进来。
赵银鞍皱着眉头,嘴里叼了根野草,不耐烦地在床上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秦竽身上:“你就是那个冲进埋伏圈的莽汉子?”
秦竽见到她本就心神荡漾,听到她骂自己“莽汉子”也不着恼,反而红着脸嘿嘿一笑:“正是在下。”
赵银鞍颇有几分惊奇:“莽汉子,你脸皮挺厚实啊。”
秦竽听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皮,勉强坐起身来,正经冲赵银鞍抱拳一礼:“多谢小赵将军救命之恩。此番着实是我判断失误,当计大过严惩。”
赵银鞍哼笑一声,心想这莽汉子脸皮虽厚得不太正常,却还算是个敢作敢当的。她正要开口处置这人,帐帘却又一次被扯开,她爹赵大将军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一见那莽汉子,忙不迭地就往地上跪:“末将拜见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帐子里躺得东倒西歪的伤兵,以及吊儿郎当站着的赵银鞍,都齐齐愣住。
秦竽脸上一红,连忙把赵大将军扶起来,有心想说别张扬,可一扫账内众人的脸色,还是把废话吞了回去。
秦竽道:“大将军不必如此,我来此地本就是想上阵杀敌。无奈我技不如人,心志不稳,经验匮乏,才导致今日大败,实在有愧于将士和百姓。今日,若非小赵将军舍身来救,真是不堪设想。该我向两位将军行礼才是!”
赵大将军本就是秦竽外祖父的学生,小时候也是抱过秦竽的,闻言也没再扭捏,反而点了点头:“确实,小女没别的本事,唯独杀海寇比她老子我还厉害!”
说着,赵大将军还拍了拍女儿的肩:“在闽海,她赵银鞍的名头比我的都好用!”
这倒是实话。秦竽刚到闽海时便听过赵银鞍的名字,说是海寇一听赵银鞍将军来了,准吓得屁滚尿流。只是他以为赵银鞍是某个出色的赵家子弟,万万没想到,竟是赵大将军的女儿。
赵银鞍耸了耸肩躲开她爹的手,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她方才可是冲着太子爷骂了好几声莽汉子,还摆足了架势要惩治他呢!
幸好赵大将军没注意这些细节,打完招呼行完礼,便忙着给太子殿下挪帐子。一番折腾下来,赵银鞍好几日没再见到秦竽,索性装傻,就当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秦竽不干。他身上的伤刚好转了一点,便主动去练武场领了军棍,以作领兵失误的惩罚。挨完打又躺了好些日子,赵银鞍一直不见人影,弄得秦竽心急如焚,最后实在忍不住,拖着病躯满大营乱晃,才终于逮住了赵银鞍。
赵银鞍当时刚从海岸线上练兵回来,一身盔甲都是湿的,颇为不耐烦地行了个礼:“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她心想这莽汉子莫不是秋后算账来了?
结果秦竽嘿嘿一笑,拱手道:“我来拜师的。小赵将军,我想跟着你学怎么杀海寇,你收下我吧!”
赵银鞍又愣住了。这莽汉子是真的莽啊,他堂堂太子,哪有找下属拜师的?
赵银鞍不肯答应,无奈秦竽成天纠缠。她回营,秦竽便守在帐前;她出兵,秦竽便死皮赖脸跟在队伍中;她去练武场上松松筋骨,秦竽便端着茶水,肩头挂块毛巾,不伦不类地守在场外。
事情越闹越大,惊动了赵大将军,他连忙把女儿叫过去一通训斥:“赵银鞍,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瞧不上殿下仗打得烂,故意使坏折腾人家呢?你可长点心吧!那不是小兵小卒,那是太子殿下!他再没本事,那也是太子殿下!”
赵银鞍气坏了,挨完训出来,便冲到秦竽处,二话不说把人揪上马,一路疾驰到了海边。秦竽浑似个破麻袋一般挂在马上,被颠得晕头转向,刚一停下,又被赵银鞍随手扔到了沙子里,差点没呕出来。
他呸呸呸吐了好几口沙子,好不容易站起来,赵银鞍当头一鞭落在他身前,指着鼻子就骂:“姓秦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竽有气无力:“什么干什么?”
赵银鞍呸了一口,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我承认那日冒犯了你,可你带兵失误在前,跟那些送命的将士比起来,你不过挨两句骂而已!我真没想到,堂堂殿下竟这般小心眼。你若记恨我,便光明正大与我战一场,成日纠缠算计,撺掇我爹来骂我,算什么本事!”
秦竽这才恍然大悟。他想解释两句,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急之下,拽住赵银鞍的鞭子奋力一扯,赵银鞍没有防备,竟一下子被他扯到了身前。
赵银鞍正要发怒,秦竽却咬牙切齿地抢了先:“你个憨婆娘!我日日缠着你不是为了算计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你肯不肯嫁给我?”
赵银鞍差点没被他吓死。醒过神来,忙不迭地翻身上马,一溜烟跑没影了。留下秦竽一个人无车无马,生生走了一个时辰才回到大营中。
“陛下?陛下?”
内侍的声音响起,把秦竽从回忆中扯了回来。
“陛下,娘娘在练武场上等着。”
秦竽点点头,转了个方向,去了寝殿后的练武场。
赵银鞍早已不能动武了。六王秦筝在她身上用了忘来寺和群玉山的两种狠药,把这位威震闽海、名扬天下的大将军毁了个彻底。
还有她的孩子。那个还在母胎中便被半岁草毁了的孩子,好不容易出生,却又被亲爹舍弃。幸得何碧君和秦蛟母子俩相助,才堪堪从大火中捡回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