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92)

  王鳏夫继续骂道:“你不就仗着米老爷家对不住你,赖在人家蹭吃蹭喝吗?也不想想,人家补偿你能补偿几年?还不赶紧趁着这几分颜色,跟了爷才是正经事。等你老了,别说爷这样的,就是那下半城的叫花子也瞧不上你!”

  燕频语一把抽出背篼里的花锄就要打人,可有人比她更快。朱玉猛地从她身边蹿过去,锄头杆子结结实实地敲在王鳏夫小腿上。

  那可不是花锄,而是挖地用的大锄头,又沉又重,只听咔嚓一声,把王鳏夫打得登时就跪在了地上。

  燕频语只听说过她拿着菜刀威胁公爹的故事,平时见到的她,都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结实妇人而已。这还是头一回,看见朱玉这般发狠的模样。

  朱玉还没停手。她屈膝压着那王鳏夫的腰腹,一只手捏成拳头,不要命一般砸在王鳏夫脸上身上,打得他惨叫连连,宛如要上屠宰场的猪狗一般。

  燕频语回过神来,连忙冲上前抱住朱玉:“朱玉!朱玉!好了!不要打了!再打就死人了!”

  朱玉气喘吁吁地站起来。

  王鳏夫还在嗷嗷叫着,朱玉死死地瞪着他骂道:“滚!”

  王鳏夫顿时屁滚尿流,拖着断腿拼命往远处跑。

  朱玉狠狠喘了口气,这才捡起地上的锄头,一言不发就要走。

  燕频语莫名其妙,气冲冲喊道:“你什么意思啊!”

  朱玉不出声,闷头往前走。

  燕频语气急了,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拽住朱玉的衣袖,拽得死紧死紧,不管朱玉怎么挣扎都没放,一路把人拽到了没人的山脚处。

  “朱玉,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燕频语气势汹汹,朱玉却闷葫芦成精一般,双唇紧闭,一声不吭。

  燕频语气得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堪堪忍住了大喊大叫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道:“有什么话,咱们说清楚。村子里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后半辈子都装不认识。”

  朱玉别过脸,垂着眼睛不看燕频语。

  燕频语真是气得没脾气了,索性拽着朱玉的手臂摇了摇:“你说话嘛。”

  朱玉总算开口了,可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道歉:“对不起。”

  燕频语脑子都转冒烟了,才试探着问出声:“你是说……那晚的事么?”

  朱玉难堪地点了点头:“是我唐突了燕先生。”

  燕频语心中却是一喜。她想起村中的传闻,都说她从前那个丈夫是看不上她沉闷寡淡,所以才爱跑出去拈花惹草。

  可万一,她的沉闷寡淡另有缘由呢?

  燕频语心下一转,故意板起脸来作生气状:“既是唐突,你为何现在才来道歉?”

  见她生气,朱玉也有些着急了,连忙说道:“我,我怕你不肯见我。我怕你恶心。”

  燕频语眨眨眼:“我为何要恶心?”

  话说到这份上,朱玉颓然丧气地很,索性一股脑把那些不堪的往事都说了。

  “我从前,未出嫁前,就发现自己不同于平常女子。我……我喜欢同村的另一个姑娘。我们一起做活,一起去河边洗衣裳,我离不开她。可后来,她说我恶心。当着全村人的面。我娘也说我恶心。他们把我远远地嫁到这里,让我再也不要回去。”

  朱玉看了一眼燕频语,又羞愧地低下头去:“那日……我没喝过酒。对不住,我不该唐突燕先生。”

  燕频语凑近了一步,放轻声音,循循善诱:“那你为何,要唐突我?”

  朱玉又抿紧嘴不说话了。

  燕频语不放过她,强硬地掰起了她的下巴:“那晚我也喝了酒。恍惚听见有人说,什么最好看的人。是谁?朱玉,是谁”

  朱玉想躲开,可燕频语微微垫着脚,把她的下巴抓得牢牢的,不管怎么躲,视线中都是燕频语那张仰起来的、漂亮得过分的脸。

  “是你。”朱玉咬牙道,“是燕先生。燕先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燕频语得意洋洋,嘴角忍不住一直往上弯。她笃定道:“好啊朱玉,你肯定早就对我心怀不轨。”

  朱玉摸不准燕频语的脉搏,又迷茫又难堪,只好说道:“是我对不住燕先生。”

  燕频语总算松开了朱玉的下巴,可却又拿双手捧起了朱玉的脸。

  一如那一夜,她在浴盆中,也是这般捧着朱玉醉醺醺的脸。

  可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喝酒。

  两人俱是心跳如擂鼓。

  燕频语蛊惑一般凑近她,仰着脖子,几乎要贴上她的嘴唇。

  她呢喃着说:“朱玉,以后要喊我双双。”

  第70章

  算起来,镇国公已快70岁了,在朝堂上,这个年纪的大臣就算尚未致仕,也已无心政事。

  然而镇国公精神矍铄,早朝一日不落,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皇帝的御书房中。

  皇帝秦竽是他的外孙。从外貌到性子,秦竽都随了外公的血脉,为人十分豁达不羁,也因此被那位好文喜乐的先帝不喜,少年时一多半的时光,几乎都算是被“流放”到军中去的。

  他是镇国公一手带大的孩子,后来又得镇国公倾力辅佐,肃清六王之乱,得登大位。

  皇帝待这位外祖父,亦师亦长亦友,向来十分亲近,少有争执。

  可今日的御案前头,祖孙俩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镇国公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苍老的脸上满是郁色,在战场、在朝堂上都顶天立地的老将军老国公,此刻委顿得厉害,就好像每叹出一口气,脊骨就坍缩三分似的。

  “事已至此,你已是天下之主。大竽,你拥有一切权力,却独独没有为了一个孩子任性的权力。”

  皇帝沉默着不发一言。

  镇国公又是一声长叹:“你以为,银鞍便很认同你这般行事么?”

  皇帝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的外祖父。他在军中长大,又混迹江湖多年,向来磊落洒脱,即便是被父亲和六弟联手打压的少年时期,也不曾有过什么伤春悲秋的时候。

  然而此刻他的声音透着嘶哑,一双眼睛里流露着数不尽的萎靡与愧悔。

  他对外祖父说:“银鞍是这天下最聪明的人。她当然不会认同我。可是,外祖父,逼着一个聪明人一辈子都只能做聪明的事,这就是我争来这天下的目的么?”

  镇国公不由得一噎。

  这场谈话最终也没谈出什么结果。镇国公想起去他府上恳请他出面劝谏的那些大臣,又是重重一叹。

  秦竽无疑是个好君主,尤其是有先帝和六王“珠玉”在前,秦竽的果断利落、清正寡欲便愈发显得难能可贵。

  然而他太寡欲了,襁褓中的太子夭折至今,皇后赵银鞍再无所出,皇帝也没有另选妃嫔延绵子嗣的打算。

  朝堂上没人劝得动他,那些忧心忡忡的大臣只好打起镇国公的主意,指望皇帝看在这位外祖父的面子上动摇一二。

  可惜他们注定还是会失望。镇国公也劝不动自己的外孙,又或者,打心眼里,镇国公也不想去逼迫自己的外孙。

  他也是军中铁血出身,他们这样的人,往往没有九曲心肠,不屑俗礼教条。先帝时金陵城盛行的好文好乐、织金饮玉的风气,对他们这些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而言,简直不知所谓。

  他们只认最简单的道理,譬如保家卫国,譬如实事求是。

  因而,他从不觉得外孙只娶一个赵银鞍有什么不妥的。从前秦竽还是太子之身时,就有人嘲讽过他,身份尊贵却连个美妾也没有,比那金陵城遍地都是的小官还不如。

  这话传到镇国公耳朵里,他十分不以为然。人家夫妻心心相许,关你们屁事?怎么,非要女人娶得多了才叫能耐?那十个八个小妾的,是能当娘子军打天下还是能组团卖肉挣银子?

  讽刺的是,外孙终于成了皇帝之后,拥有了天底下最大的权力之后,镇国公反而没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反驳他人了。

  太子老婆少孩子少,大不了换个人来做太子。可皇帝老婆少孩子少,朝堂上那帮自诩忧国忧民的衣冠禽兽,真能举着江山承继的大旗,把这天下都给闹翻。

  到时候又会牵连多少胸怀热血的士兵,多少无辜受难的百姓?

  镇国公刀山火海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像如今这般颓丧和犹豫过。

  走出御书房,一阵风吹过来,虽已有了入夏的苗头,却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镇国公在这阵风中抖擞起精神,脸一抹,又恢复成那个严肃板正的老国公模样,大步朝宫外走去。

  他的外孙却没有旁处可去,只能留在这座宫城里。秦竽一个人在御案后枯坐了许久,直到有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进来,跪地禀告,说皇后娘娘差人来请。

  秦竽去了赵银鞍的住处。

  路程并不远,秦竽却一步一步,走得格外的慢。宫墙那头,挂着一轮红通通的夕阳,正要往地下坠去。

  秦竽停下脚步,望着那轮夕阳,恍惚中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他与赵银鞍初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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