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8)

  金缕看着他们母子俩,明明在吵闹,又透着她插不进去的亲密。金缕站起身来:“我去吧,正好今日无事。”正好她在家里也待得难受。

  金绦立刻不跟他娘撒娇了,冷眼嘲讽金缕:“是是是,就你一个听话孝顺的,还不得多出去现现眼。”

  米山山又骂起儿子来,金缕低头不语。心里却知道,无论米山山怎么骂金绦,无论她是为了谁骂的金绦,他们始终都是最亲密的家人。

  自从金缕离开养爹养娘回了金家,她一次爹娘的骂都没有挨过。米山山和金得来都不是脾气很好的人,对金丝和金绦是打也有过,骂更经常。

  唯独金缕,夫妻俩跟她说话总是拧着眉头,不管内容如何,声调总是和声细语的,比待米百斗还要客气。放在谁的眼里,都看不出来金缕会是金家亲生的女儿。

  挨骂的孩子不一定是爹娘的掌中宝,可从不挨骂的孩子,一定不是。

  便是再亲密的人,也总有吵架拌嘴的时候,就像唇齿那般相依,牙也总要咬几回嘴唇。

  只有不在意的,或是彼此疏离的,才会永远礼貌客气,不会有一丁点的争执吵闹。

  可惜,这些道理只有金缕自己知道。金绦那样好命的孩子是不会懂的,他只会觉得金缕装可怜,惹得爹娘都护着,都去骂他。

  他对金缕的印象,大概早在金缕回家的第一天就固定了——那日家里特地炖了一只老鸭,鸭腿往常都是金绦和金丝的。金丝习以为常地先夹走了一个,剩的那个金绦还没来得及动,就被红着眼睛的米山山夹给了金缕。

  金绦根本不认识金缕,在他的记忆中,也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还有一个姐姐。结果金缕一进门,就抢走了他的鸭腿。

  他只比金缕小一岁半,却仿佛跟金缕是两个岁数的人了。金缕坐在那里沉默得像个老人,他却砸了饭碗又在地上打滚,哭得如同三岁小儿。

  金缕还记得,米山山那天也骂了金绦,可骂着骂着,眼看金绦嗓子都哭得哑掉了,又没办法地蹲下去把金绦抱在怀里,边拍边哄。

  那只鸭腿最后谁也没吃,跟一地摔碎的杯盘一起,不知落到了哪条野狗的肚子里。

  吵完闹完,金绦气鼓鼓回房睡午觉,米山山唉声叹气地追去给他送冰镇的甜瓜,剩一个金缕,带着装好的食盒出了门。日头正烈,好在双双做的那把撑花用料厚实,不透水也不透光,金缕举着挡住太阳,虽还是闷热得不行,总算没晒得眼睛疼。

  汗涔涔地到了得月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伙计抬头瞧见,还以为是客人上门,上前殷勤。

  也不怪他们不认识金缕,这地方金丝和金绦常来,金丝有闺中聚会,金绦和同窗喝酒,都爱来此处,伙计们都认得是东家的公子小姐。

  金缕却很少来,就算来了,也不怎么久留。

  这回也一样,她把食盒交给伙计,微微笑道:“有劳你把这个交给金掌柜,就说是家里送来的。”

  伙计一惊,连忙行礼道:“原来是东家家里的人,可要进去坐坐歇会儿凉?”他也拿不准这位是东家的什么人,穿着看不出来贵贱,相貌又的确有几分像金得来。

  金缕摇摇头,交完东西就往外走:“我还有事情,这就先走了。”

  左右金丝不可能顶着这时候的日头回来,金缕不想回家,便举着撑花又走去了下半城。她一路低着头躲刺眼的阳光,直到走到门板边上要掏钥匙了,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金缕愕然抬头,竟又是那个富贵道士。

  道士晒得一脸通红,汗水把鬓发都打湿了,正极不耐烦地往门头下那一点点阴凉里缩。

  见金缕一直走到身前才看见他,顿时没好气道:“掌柜真是好早。”

  金缕发完愣,下意识问了一句:“道长在这里等我吗?”

  道士哼了一声:“大师哥叫我来付毛巾钱。”

  “不用不用,”金缕连忙摇手,“那是我送的,不要道长花银子。”

  道士大概是热得头晕,正要张嘴回话,却脚步一晃,险险撑住了大门才没倒下。金缕吓了一跳,忙开了锁搬开门板,将道士搀进去坐着。

  放凉的老荫茶解暑最好,可这会儿没有现成的,金缕只好先打了些井水,点上炉子烧着。这头又寻了毛巾出来拧好,递给道士擦汗。

  道士冷眼看着她忙前忙后,铺子大门是四块木板合上的,匆忙间只拆了一块,因而屋中并不十分亮堂,大半还在阴影中,倒是凉意悠悠,比外头舒服多了。

  金缕煮好了茶,先找了只木盆装满凉井水,这才把热茶连碗一起放到盆里。见道士盯着她动作似有不解,便解释道:“道长见谅,我这铺子里没有冰,只能这样,好叫茶凉得快些。”

  道士又皱眉看着那碗茶:“我不用喝的。”

  金缕生出几分哄小孩儿的心思来,笑着说:“道长你就将就一下吧,别看老荫茶粗糙,暑热的时候喝一碗,比请先生开药还管用呢。”

  第6章

  金缕把凉好的老荫茶捧在手里,就这么笑吟吟地递给那个皱着眉头的道士。

  她这张笑脸是练出来的,在家就常挂着,在店里对着客人,就更不会摘下来。只是看在道士眼中,却觉得分外殷勤,心想店家一个小姑娘,如此心善,再嫌弃也不能不喝了。

  于是道士接过茶碗,看了两眼,就往嘴里轻送了一口。

  竟然真的不错,浓酽酽的红褐色,喝到肚里却清清爽爽,仿佛把一身的暑气都泼散了一般,不自觉就又喝了几大口。

  金缕看着道士神色变化,心中又开始发笑。倒是道士自己不好意思,咳两声便找话说:“小掌柜,你也好生歇歇。”

  在太阳底下走那么久,金缕自己也满头是汗,只是先顾着照顾客人了。闻言她才站起来往后院去:“道长稍坐,我去后头洗把脸。”

  水井就在院子里,跟简单的炉灶隔着不远。方才打的水还剩了半桶,金缕蹲在地上,就拿双手往脸上泼,冲走热汗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擦干净脸,就听得脚步声进来,回头一看,那道士这会儿脸色正常多了,正熟门熟路地走进来,看着屋檐下的栀子花。

  金缕心想,倒真是个自来熟的。

  那株栀子开得怒也落得快,没几天功夫,第一轮已快要谢完,第二轮的花苞青青长起来几个。

  道士扭头看着一脸水珠的金缕,突然说了一句:“那日我说的是真的。”

  金缕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点点头:“我已移栽了一株,且等着它开花呢。”反正在墙根下两年也没结个苞,不如试试这道士的法子。

  只是想起他那师兄说的,他自己也没种开花,一点笑意就露在了脸上。这笑与她常常挂在脸上的不同,道士一眼看出来,哼了一声:“小掌柜莫忙着笑话,贫道种花,想让它开它才开。”

  得了,又开始“贫道”了。他一说这两个字,就带着点不高兴的意思。

  不知为何,金缕总觉得这道士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与在他师哥身边的样子不大一样。

  也是看铺子看了这许多年,金缕见过的人多,形形色色,倒让她生出一双十分敏感的眼睛来。

  小道士一个人的时候,虽也一身骄气,但给人的感觉是冷冰冰的。在他师哥身边那一回,却显得有几分暴躁,就好像是故意把小脾气露出来似的。

  他在装什么?想起燕频语说,城里这些来来去去的道士多半跟得意山庄有关系,金缕心下一凛,顿时警醒起来。

  贵人的事,金缕可不想有什么牵扯。于是不自觉就收了表情,言谈中拿出更多的礼貌客气:“哪里笑话,还要多谢道长指点才对。道长若还想赏花,不如我再去搬张凳子过来,叫道长坐得舒服些?”

  她的本意是叫道士不好意思,自己离去。可也不知是不是这送客的态度惹恼了道士,他眯着眼睛看金缕两眼,竟抬步进了堂前,指着柜台后收起来的一张竹椅说:“顾相城实在太热,贫道犯了暑气,不知掌柜这张躺椅可否能借与贫道,歇个午觉?”

  金缕愣了半晌,只好点头道:“道长不嫌弃自然是好的。”

  道士仿佛故意一般,又哼一声,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单手把椅子拎出来展开,就放在门板后头的阴影处,躺下眼一闭,真睡起觉来。

  这下金缕连把大门都拆开也不好动作了,只好默默缩在柜台后头,捧着一碗老荫茶,盯着外头发呆。

  因为门板就起了一小块,外头人也不知这铺子开没开,一个下午都没有生意上门。金缕百无聊赖,还有个道士在眼前躺着,什么动作都不好做。

  道士是真睡着了,呼吸沉缓。金缕松了挂在脸上的笑,把他当幅画似的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看困了。外头热浪灼人,一个人影也没看见,金缕索性也趴在柜台上打起瞌睡来。

  阵阵栀子香中,两个并不如何相熟的人,竟莫名其妙地一觉睡到了日头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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