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也不是金家买来的那种只会做些粗活的下人,论知书达理,她恐怕比上过半年闺学的金丝还要强些。此刻小姐待客,她麻利地理了窗边软座,把金缕带来的栀子花小心摆在茶几中央,又迅速泡了两杯好茶,捎带着几盘小点心一并端上来,脚步不停,却一丝手忙脚乱也看不见,行动井然有序,办出来的事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金缕每次见了都免不了一番惊叹:“韶光,你也太能干了。”
韶光笑道:“姑娘谬赞了,这都是我做丫鬟的本分。”
金缕摇摇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本分,怕是早就能把那间小铺子做成顾相城第一号了。”
韶光没再多话,笑着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了小姐和她钟爱的客人。
燕频语鼻头凑近小花瓶,狠狠吸了一口气,赞道:“真香啊!”
金缕一下子笑了:“今日有个道士,见着我这花,跟你说的话一模一样。”
“道士?”燕频语奇道,“什么道士?”
“过路的,进来买撑花。”说到这个金缕想起来,“就是上回我跟你说,有个道士来买,我没舍得把你送我的那把拿出来的那个。”
“啊,他怎么又去你店里了?”
金缕想着就觉得好笑:“走在路上又被雨淋了罢。”这道士也是,顾相城的天阴晴不定,上回吃了教训,一点没学乖,第二回 还空着手出门,又被兜头浇了个透。还带着他那师兄一起淋!
燕频语想起她爹在家里提过的几嘴:“那道士可能是得意山庄招来的。听我爹说,现在江湖上许多人感念六王爷贤德,不满太子暴政,都赶来顾相城襄助。那什么道士和尚的,来的高人也不少,好像就是昌仆那个什么群玉山,说是在江湖上顶顶有名的道观,早早就表明了态度,要支持六王爷。”
这些大事,说来都离金缕的生活十分遥远。她每日所能感知的,不过是戏楼里又开了什么六贤王肃朝纲的新戏,茶馆里的说书匠又讲了多少六贤王得天下的传奇。
听完燕频语的话,金缕只是笑了笑:“既做了出家人,朝堂上这些争名夺利的俗事,又如何能管得呢?”
“啧,”燕频语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出家人里头,好名好利的那可多了去了。你是没去过金陵,我爹他们太常寺里做法的和尚,求雨的道士,还有那几个国寺的高僧,啧啧,为了一点名头、香火,私下里打架扯皮的不知有多少。有一回观音娘娘生日,好多贵女去东寺上香,结果佛拜了一半,寺里的和尚都开始捂着肚子喊疼,有几个憋不住的小沙弥,竟哭爹喊娘地在大殿上拉了肚子!”
她说得绘声绘色,金缕也听入了神。只听她继续说:“后来才叫查出来,是南寺那头有人看不惯东寺香火旺盛,住持又老在和尚堆里趾高气扬,便偷偷往东寺水井里倒了好几桶巴豆粉。”
第5章
“你说这叫什么‘出家人’?”燕频语下了个结语,“我算是看明白了,真正的出家人,压根就不来我们这些俗家人面前晃悠。天下这么多山河湖海,哪里不能清清静静拜佛问道?真有那个心,何苦劳民伤财,建那许多寺庙道观,还争抢着要人来烧香捐油呢。”
金缕想起养爹养娘那边村子里,有个人曾经翻过大莽山,一路走到青河原上。青河原上最出名的就是寺庙多,和尚多,其中一座忘来寺声名极盛,信徒无数。那人好奇便前去参看,却捐不起香油钱,便只好偷偷摸摸在后门处探头探脑,刚好见到几个和尚正操着软鞭,满嘴玩笑地结伴去山下收佃租。
那阵仗,那些毫不遮掩的言语,吓得偷听那人两腿发软,好容易才没露了行迹。
原来忘来寺虽是红尘之外佛门地,却集了许多香火钱,钱生钱买了不知多少地,佛寺山下百里,住的多半都是忘来寺的佃农。他们还时常在这些佃农里招工,做些翻瓦补墙、塑像扩建的苦力活。说是招工,工钱嘛,却是凭心情给了。
左右地契是忘来寺的,那些佃农性命活路全捏在和尚们手里,怕什么?
这种事也不光青河原有,甭管是佛寺还是道观,但凡香火旺盛之地,偷摸去打听一番,都不少见。只是出家人们既能开山立派,总有些江湖手段震慑,更不肖说与当地官府的关系之密切,轻易不会有事情见光。
因此别看他们一个个“贫僧”“贫道”,大寺庙大道观里的出家人,那是真比一般商贾人家都阔绰得多。
两人交头接耳地聊到这里,金缕叹息一声:“来我铺子里的那个小道士,看着也是个富贵样子。想来也不是你说的那种,真正的出家人罢。”
说不上失望,金缕倒觉得,他长成那个样子,又处处露出矜贵脾性,实在不像是能了断红尘,清心寡欲的仙胎。
金缕起身要走时才想起来说正事:“我姐姐过两天要回家了,你小心些,可别再拿石头砸房子,回头叫她听见了。”
“我又不是什么书生小哥,”燕频语撅撅嘴,“便是叫她发现了,她还能把我们捆去浸猪笼不成?”
“到底不好。”金缕劝道,“你是官家千金,成日跟我偷偷摸摸摸翻墙,叫说出去了,又是难平的风波。”
还有一层,金缕没跟燕频语说过,她其实不太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和燕频语私交很好。
先前燕频语倒是从正门进来“拜访”过,金得来和米山山如临大敌,又是叫人打扫又是叫几个孩子都换上好衣裳见客。想他们一家,不过是刚从下头挤进上半城的小商贾,维持一座得月楼已经磕磕绊绊,何曾有幸能结交上金陵大员的家眷?
两家虽做在机缘巧合下做了邻居,但金得来也算有自知之明,只礼貌性地送过一回乔迁礼,再没主动上门贴着的。
因此燕频语主动上门来,把夫妻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燕频语好玩,装作头回见面的样子,但说话行走都难免与金缕靠得近。看在金家人眼里,只觉得这位贵女与金缕格外投缘,倒是对金丝和金绦都淡淡的。
几回之后,米山山就明里暗里地表示过,叫金缕多与燕频语走动,多叫人来,也多去她家玩,小女儿家行走便利,处好了,以后嫁人成亲都是助力。
金缕心头登时不安起来。要说金得来夫妻俩原本是不敢上门去与燕家攀交情,可这是燕频语“送上门来”,难免叫人生出什么野望。关键是,她家可还有个三弟,论起来也算与燕频语年纪相当呢。
金得来和米山山心底里打的算盘,金缕觉得难堪,也怕燕频语心烦,便没跟她提过,只叫燕频语不要总上门了。索性燕频语也不喜欢从正门进,她想来跟金缕好好玩,结果每每一进门,就叫她家人左围右陪的,生怕怠慢了贵客,浑身不自在,反而不如翻墙过来,就与金缕两人说话来得舒服。
到了金丝回家那日,因为提前定的日子,金得来和米山山早跟金缕说过,叫她那天关了铺子,在家里陪姐姐说说话,也好好休息一天。
金缕应了,一早照常在晨雾未散时醒来,穿衣到一半才想起来去不了下半城。难得的是前头也有了动静,金丝回家,米山山心里高兴,也起了早床,正往厨房吩咐菜单。
金缕心想,早饭怕是要浪费,按照姐姐的性子,多半是要晚上才来的——早上凉快但她起不来,等睡醒收拾好,天已经热了,金丝肯定又不乐意出门了。
她这个大姐姐,与金缕是天差地别的命数。同一对爹娘生的,却是一个早早丢出去,一个日日抱在怀里捂大的。用燕频语的话说,金缕穿的戴的吃的用的,还不如她大姐金丝身边的丫头。
从小备受爹娘疼爱的长女,自然脾性也娇惯些。这大热的天,家中上下谁也不觉得金丝能赶早回门,只有米山山这个做娘的一厢情愿,回回等到晚上,还是回回都早起,想着能早点见到女儿。
果不其然,米山山按照金丝口味准备的早饭,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吃了。金绦乐得不用去学堂,吃完就回去睡回笼觉,金得来照常出门去得月楼,一时间家里只剩金缕和米山山面面相觑。
母女两个大眼对小眼,都不怎么找得着话说。其实金缕长得也挺像米山山的,听老人家说,孩子跟父母亲相貌越相似,就会越亲近。
可惜家里跟米山山长得最像的是大姐金丝,跟金得来最像的,则是小弟金绦。
仿佛命中注定一般,被送走的金缕有些像爹也有些像娘,合在一起,摆在几个孩子中间,便两边都沾不上了。
一路无言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金丝还是没到。米山山琢磨今日的滑肉做得清淡又香嫩,便想叫金绦给金得来送一份过去。得月楼的东西虽好吃却也重油,之前金得来犯过病,大夫说要少吃重油的菜式。
金绦满脸不乐意:“这么大的日头,巴巴去送什么饭?让那边厨子单给爹做一份不就是了。”
米山山拍了儿子一下:“几步路的功夫,能把你热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