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78)

  人走出来了,却也就这么疯了。

  六王活似对她情根深种一般,每日都要来纠缠她,在她耳边跟她说,公主的身份算什么,以后,以后让你做皇后。

  元露有时会把一切都忘了,只记得自己还是裁叶殿的宫女。她会满怀欢喜地去厨房做许多吃食,小心翼翼捧到六王面前。她还会彻夜点着一盏灯,等着六王来看她。

  后来,元露疯得越来越厉害,六王再也吃不到她做的东西了。六王常常抱着琼珠郡主,命人给元露灌下一碗安神汤,让她不要闹,安安静静地睡着。

  “那天临睡,梳妆的姑姑给我拆头发,我藏下了一支发簪。”秦琼珠有些兴奋地说,“等了好几天,终于又等到娘半夜来找我了。我把发簪塞给她,我告诉她用这个划破喉咙,使劲划,深深地划,就能痛痛快快地死了。”

  方寸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她死在了我的房门口。脖子上那么长、那么长一道口子,血喷得到处都是。她终于死了。”

  秦琼珠偏过头,得意洋洋地看着方寸:“我是不是个好孩子?我对娘亲很孝顺的。我帮了她。”

  不等方寸回答,秦琼珠又微微皱起眉头:“但我还不够孝顺呢。我还得把父亲送下去陪她才行。要好好地送下去,要声名狼藉,要一无所有,要他失去他最得意的东西。方寸,你会帮我的是吗?你是我夫君呀,你也不想要他赢,对不对?”

  方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琼珠凑近他耳畔,如同念咒一般继续说:“他这样的畜生,凭什么得天下?”

  “你手下那些活生生的兵,为了这样的人去送死,值得吗?”

  “方寸,你跟我一样,也是个好孩子,对吗?”

  明明是温热的初夏,秦琼珠的声音却叫方寸在战场的腥风中,冷得打起颤来。

  入夜后,已关门闭户了好些日子的八石巷米家,忽然有人敲响了后院的小门。

  齐禾不在了,方大娘独自住在后院门房处,听得敲门声,胆战心惊地爬起来,不知要不要开门。

  好在米百斗很快就过来了,他在脸上罩了一条头巾遮住面容,垂杨也拎着剑跟在他身后。两人隐入门后的阴影中,示意方大娘把门打开。

  陈旧的小门吱嘎作响,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方大娘从门缝中望出去,当即一愣。门口似是站着一个孩童,夜色朦胧中,依稀还能看出他衣着不俗,锦衣玉冠。

  “你,你找谁?”方大娘咽了口唾沫,谨慎问道。

  那孩子抬起头来,明明是仰视,却惊得方大娘一颗心七上八下,砰砰乱跳。

  他说:“垂杨。”

  方大娘下意识地扭头往垂杨那边看。垂杨皱了皱眉,向前跨出一步,把门扯开了。

  “秦蛟。”垂杨喊出了他的名字。

  秦蛟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垂杨看。直看得垂杨又把眉头皱上,他才开口:“我有事要同你说。”

  垂杨往秦蛟身后看,一个护卫,一个内侍,打得过。于是垂杨冲米百斗摆了摆手,让他带着方大娘回去,等两人都进了屋,这才偏了偏脖子,把秦蛟一行人让进了院子里。

  后院简陋,一口水井,两张条凳,再无他物。秦蛟进门后,视线一扫,指了指其中一条凳子。他身后的内侍立即上前,把手中的竹篮放了上去。

  竹篮上盖着一层布。垂杨上前揭开,依稀能看见那篮子里露出一个沉睡着的婴儿。

  垂杨很迷惑:“这是谁?”

  “赵银鞍的儿子。”秦蛟背着手,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婴儿的脸上,“跟我一样的人,喂过半岁草,注定是个残废。”

  他说着说着,似乎是想笑:“说来比我更惨才是。我只是残废,他还多一条,差点被亲爹烧死了。”

  垂杨听不明白,索性不说话。今夜月色暗沉,垂杨晚上本就不大看得见东西,此时秦蛟整个人在她眼中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一片黑暗中,似乎听得秦蛟叹息了一声。

  “你不问我为何要救他?”

  垂杨抿了抿嘴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秦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像露出一点笑意来。

  “你这样的人,真好。”

  你这样的人,没有心计,没有谋算。你的小姐让你做什么,你便去做。你不会挣扎,不会怨恨,不会不甘。

  耳尖一动,垂杨倏地扭过头,看向了身后走廊的方向。

  金缕裹了一件外袍站在那里,眉心紧蹙:“那是,那是惊骑夫人的孩子?”

  垂杨点了点头。

  金缕步伐有些不稳,踉跄了两下才走到竹篮旁边,小心翼翼地往毯子里看了两眼。

  秦蛟收起了方才莫名怅然的神色,面无表情道:“人是王妃要我救的。我藏了几天,如今风声鹤唳,再藏不了了。”

  短短几句话便揭过了这一场风波,但金缕猜也能猜到,那该是如何惊险。惊骑夫人和这小婴孩的住处,非六王亲信皆不可靠近,王妃也插不进去手。她早前说过要想办法救出这个孩子,金缕都没报什么希望,没成想她竟能说动秦蛟,悄无声息地把孩子偷了出来。

  金缕紧紧地抓着竹篮的边沿,轻声问:“太子爷……知道他还活着吗?”

  秦蛟摇了摇头:“应是不知。换人一事隐秘,只有王妃和我知道。他那把火放得突然,半点没留情。左右这个儿子已经如我一般废了,于他而言大概也算不得什么。”

  话说到后面,秦蛟冷笑一声。六王秦筝不是好东西,太子秦竽又好到哪里去了?不愧是同一个爹生的亲兄弟,一个给自己儿子下毒,一个为了救夫人,舍得烧死亲生儿子。

  秦蛟望着那个孩子,他仍然沉沉地睡着,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想要烧死自己,不知道自己被亲叔父所害,就算侥幸长大,也永远无法做个正常人。

  他其实疑惑了好些时候,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同意了何碧君的恳求,冒着被六王发现的风险,找了一个病弱的婴孩把这个孩子换出来。

  因为何碧君告诉他的那些真相么?

  他的确恨,恨之入骨。可他从记事起就学会了讨厌太子伯父,十几年来,学的、做的,无一不是反太子、拥六王。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然后因为这份恨意,他便彻底扭转头来,拼命去救太子的儿子?

  秦蛟不明白,他只浑浑噩噩地去做了。

  “秦蛟。”

  垂杨的声音把秦蛟的思绪又拽了回来。他抬眼看去,垂杨的双眼在夜色中仿佛没有焦距一般。

  垂杨对着秦蛟那团模糊的影子缓缓说:“如果我在,我会救你。”

  没头没尾,但秦蛟听懂了。

  她在回答秦蛟之前那个问题——“你不问我为何要救他?”

  于垂杨这样的人而言,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出手救人,只要一个“看不过眼”便足够了。

  她说如果她在,她会救秦蛟。如果当年,襁褓中的秦蛟被灌下半岁草的时候,垂杨在,她会努力去救下他。

  秦蛟好像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何碧君了。

  他幻想着竹篮里的孩子是当年的自己。他幻想着有人来救救他。

  第63章

  六月初十,阴云密布,顾相城漫长而燥热的雨季已然来临。

  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太子秦竽率大军再次攻城。

  战鼓擂响,主将一声令下,照旧命西疆军出城迎敌。

  不等西疆将士领命而去,方寸披着甲胄缓步而来。主将有些吃惊:“少将军这是何意?”

  六王虽然把西疆军排在前锋,却从没说过要让方寸带兵。无论如何,他总是西疆的少主,是六王府的女婿,是琼珠郡主的郡马。

  如今战况焦灼,方寸若是死在前线,不只不好与西疆交代,六王府的脸面也不好看,甚至会影响六王这头的士气。

  方寸抬起眼睛,那眼神里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与他素来天真无脑的样子大相径庭,竟让主将看得愣了片刻的神。

  方寸说:“我带来的兵,如今还能站起来的,只剩下一半了。”

  主将面色有些尴尬。

  方寸没管他躲闪的神色,又道:“今日我领战。你若有意见,自去请示王爷,只要你不怕耽误城下的军情。”

  六王端坐在得意山庄中,与城门隔着上下两半城,离烽烟血色甚远,哪怕主将立刻疾驰去请示,一来一回也要不少时间。太子就在城门口喊打喊杀,哪里容得他踌躇不决?

  一番话毫无商量的余地,方寸说完便转了身,大步朝他的西疆军走去。

  西疆军士在沉默中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们的少将军走到最前头去。

  一步,两步,三步。

  方寸的手握在刀柄上,大喊一声:“开门!”

  守城小队莫名不安,但这是要出去迎敌的队伍。

  对视一眼,几个人小跑着上前,把顾相城的大门推开一道两人宽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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