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_易米三升【完结】(77)

  就在太子爷孤身潜入顾相城,试图营救惊骑夫人的同时,他也带着人硬生生砍出了一条极为险峻的山道。

  这半年来,楚地大营的兵马化整为零,一小队一小队地走那条鸟道翻过大莽山,六王还做着造战船的美梦,太子爷却已在深山中集结好了大军,擂响战鼓。

  太子秦竽,重信守诺,果然在三月之内,来取秦筝性命了。

  接连几日的守城战,冲在最前面的都是西疆的兵。六王的亲兵押在后头,损失不大,西疆军却伤亡惨重。

  他们的少将军浑身狼狈,方寸木着一张脸坐在营中,眼光直愣愣的,看着他们抬着又一排伤兵从眼前过。

  方寸的副将半跪在地上,托着一只水壶:“少将军,喝点水吧。”

  方寸没接,仍然木然地看着前方。

  “少将军!”副将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打不赢的。”方寸终于开口了。

  大战当前,做将军的却先消磨了志气,副将心中一紧,张嘴想骂,想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打不赢的。”方寸却越说越清晰,眼神逐渐聚焦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副将——他自己都是不受父亲重视的儿子,这副将亦是,不过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长随罢了。

  “父亲为什么要我来?因为他舍得我。”方寸似哭似笑地抓着副将的胳膊,“他舍得拿我来赌。他是大将军,他知道若论军力,六王是不敌太子的。但六王手段多啊,万一他成了呢?所以父亲送我来赌。六王赢,从龙之功是方家的。六王输,父亲大可亲斩逆子,向太子投诚。”

  “六王不会赢的。你看看,看看我们带来的兵!我们两个人,自以为训练得很好的兵!死得那样多,那样惨。没有人想打这一仗!城里死了多少人啊!他们都看着呢!他们吃着从那些死人嘴里抠出来的军粮,他们不想打这一仗!”

  “少将军!”副将噙着泪,“别说了,少将军!”

  方寸闭上了嘴,颓然地弯下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柔软的手按在他背上,似是轻轻抚摸了一下。

  方寸从膝间抬起头来,看见他的妻子琼珠郡主正蹲在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方寸木然地问。

  这是他的妻子,也是六王的女儿。是他最亲密,却也从未真正熟悉过的人。

  她仍然那般美丽娇柔,钗环繁复,衣裙精致,是他爹无数遍夸奖过的金陵闺女的模样。在这哀鸿遍野、战火连天的顾相城中,他的妻子宛如高坐在云端之上,浑身没有染上半点尘埃。

  琼珠郡主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方寸脸上的泪痕。仿佛是一阵错觉,方寸竟觉得自己从她脸上看到了一抹轻快的、喜悦的笑意。

  “琼珠。”方寸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你高兴吗?”

  这话一问出口,方寸也清醒过来。他终于清晰地看见了秦琼珠脸上的笑容。

  美丽高贵的郡主弯起双眼,笑得格外明媚。她颔首说道:“我很高兴。方寸,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又来了。那种感觉,那种从未了解过自己妻子的感觉。

  自从来到顾相城,方寸似乎一直都处在茫茫然的迷雾之中。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却对妻子一无所知;效忠六王,却压根没弄清楚过六王是什么样的人。

  如今,如今守在这道城门后,数着今天又死了多少个兵,他连自己的父亲也弄不懂了。

  秦琼珠爱怜似的摸了摸方寸凌乱的鬓发:“我知道你心疼,那些都是你的兵。方寸啊,士为知己者死。你看看你的兵,他们跟着你来效忠六王,奉六王为明君,为知己者。可你看,六王怎么对他们呢?他把这些人送到最前线去,去送死,去垫脚。他不敢自己去跟太子打,他也打不过。他舍不得自己的人,他舍得你的人,他舍得你。”

  方寸张了张嘴,脑海中一片混沌:“他是你父亲。”

  秦琼珠闻言大笑起来:“对呀,他是我父亲。可是方寸,你知道吗?他不仅是我父亲。”

  方寸直直地看着秦琼珠,看着她那双美丽柔婉的眼睛中骤然迸发出的、骇人的光彩。

  秦琼珠说:“他还是我舅舅呢。亲舅舅。”

  第62章

  金陵高门中,有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六王爷秦筝最疼爱的女儿琼珠郡主,虽养在王妃何碧君名下,实则并非王妃所生。

  据传,琼珠郡主的生母是一位了不得的美人,与秦筝年少相识,入府后便成了六王心尖尖上的爱妾。即便后来何相国把孙女嫁进王府做了王妃,也没能从那娇妾手中分走半分六王的宠爱。

  六王爱重那娇妾,对她所生的女儿也视若掌珠。王妃何碧君亲生有一子一女,女儿夭折,儿子长到如今,虽是独子,亦未曾有过请封的消息,只有秦琼珠,出生第二天六王便策马进宫,讨来了封爱女为郡主的圣旨。

  当年尚在金陵时,琼珠郡主一应排场封赏,比正牌的公主都不差。

  都说琼珠郡主是女凭母贵,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生母。前些年隐隐传出消息,说是那位美人早已病逝,从此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传说。

  “我娘死了好些年了。”秦琼珠笑着对方寸说,“不过不是病死的。她自戕了好多次,那一回,终于成功了。”

  方寸坐在地上,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在专心致志听着秦琼珠说话,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娘啊,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大概十天半个月,能有一天是认得我的。”秦琼珠望着前方,“这难得的一天,她有可能会抱着我哭,也有可能会把我狠狠推开,骂我是孽种,要一刀杀了我。但更多时候,即便清醒了,认出我是她的女儿,她也不会理我。她但凡有些精神,就会忙着想各种法子去死。”

  白绫上吊,匕首割腕,吞金撞柱,咬舌饮毒,不知用了多少手段,回回都不成功。六王秦筝的人看她看得太紧了。

  “最后还是我帮了她呢。”秦琼珠的双眼亮晶晶的,朝方寸看过来,像是在邀功的小孩子一般,“他们都以为我还小,不记事,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他们不知道娘夜里也会清醒。娘会光着脚跑到我床边来,哭着跟我说她的苦,求我帮帮她。”

  秦琼珠仿佛又想起了那些年的日子,想了她那疯子娘亲断断续续的、日复一日的痛苦和怨恨,还有那难以自视的不堪。

  她的生母名叫元露,原本是裁叶殿里的女侍。裁叶殿是六王生母柳妃娘娘的居所,在那里,元露做最粗的活,洗衣扫地,倒夜香刷恭桶,没得到过半分爱重。

  直到遇见翩翩如玉的六王。她穿着粗布衣裳,拎着擦地板的污水桶往外走,却偏偏叫六王一见倾心。六王背着柳妃去找她,教她识字学琴,把她偷偷从裁叶殿带出来,躲在王宫的假山顶上晒月光,看日出。

  元露知道六王好色。裁叶殿里年轻美貌的宫人不少,大多都被六王招惹过。柳妃不管,连皇帝也不管,他们都爱这个儿子,愿给他最好的,愿随他一切所愿。

  可六王对元露太好了,好到元露生出期待,生出渴望,渴望着六王能把她带出宫去,从此不再洗衣扫地、倒夜香刷恭桶。

  后来有一天,六王衣衫不整地从元露那狭小破旧的寝房里出来,正好被柳妃瞧见了。向来不管儿子风月事的柳妃娘娘大发雷霆,当即便要杖毙元露,直喊着果然是个贱种,连亲生兄长也要勾引。

  那时元露才得知,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她跟六王爷一样,是皇帝的孩子。

  她是一位公主。

  当年柳妃怀孕时,为留住皇帝的喜爱,特意请了精通音律的表姐进宫学琴,那位表姐早已嫁为人妇,柳妃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撞见皇帝与表姐在自己的寝殿中云雨。

  皇帝什么都懒得说,衣裳一穿就走了。表姐面色仓惶,只哭着说自己是被迫的。

  柳妃把她表姐关在暗室里,让她在那里生下了元露。刚剪完脐带,一杯毒酒便送到表姐面前,抱着孩子的宫人对她说:“娘娘有令,这酒,夫人不喝,贵府满门都得喝。夫人喝了,府上无忧,就辛苦夫人一人,好好在地下看着这孽种是怎么苟活于世的。”

  元露就这样,带着公主的血脉,长成了裁叶殿里人人可欺、人人可辱的低贱宫女。

  她有好多不解的问题。她想问,她的娘亲究竟是不是被迫的?她还想问,皇帝知不知道有她这么个女儿在?

  没有人会回答她。回答了又能如何呢?

  她被押着跪在裁叶殿光亮的地板上,只瞧见六王淡淡地拢了拢自己半敞的衣袍,无事一般对柳妃说:“娘你动什么气啊,皇家又不会认她,谁还能真把她当公主不成?你就当不知道罢了,这人我带出去便是。放心,不会耽误我娶妃。”

  原来六王也知道。他早就知道,那个漂亮的低等宫女是他的亲生妹妹。

  元露“得偿所愿”,真的离开了裁叶殿,离开了高大巍峨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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