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弋看着陈母,欲言又止。
“不必了。”
陈母起身,“他满脑子哪儿有这个家。成天追着个不着调的丫头跑,什么时候问过我们一句。”
陈弋来不及解释,只能先带着梁医生去手术室,他如今位及副院,身后一直有陈家支持,正式转院长的关键时候。
“小弋。”陈母看着他,“你如果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也不在乎我跟你爸的身体状况,不尊重我们的意见,可以,你脱离这个家,也别用家里的任何资源。”
陈弋停下来,看着陈母,神色有些痛苦:“您在逼我选吗?”
选梨厘最后的亲人,还是选这个家?
“妈。”陈弋看着陈母,“我从来没怪过你冷漠偏心,因为我确实不像陈颂那么会说话,会跟你们亲近。我也从来没介意过你的傲慢,因为你生了我,安顿了我养父母,我也没有期望过您在我难过、生病、痛苦的时候像别人的妈妈一样……我一直都很尊重你们的。”
距离回到陈家已经过去十几年,陈弋从来没有对他妈说过这么一长串话,因为他太擅长忍耐和隐藏,也太懂自己的所有的情绪在他们看来,都是年轻人的无病呻吟。第一次吐露心声,也是拿着刀往自己身t上插。
又一次地回忆和强调了一遍,他其实并没有紧密相连的家人,他的世界空空荡荡,除了梨厘,除了爱她,他一无所有。
“我不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人吗?”
梁医生看着他们母子对峙,到底还剩了几分医者仁心:“别跟孩子计较这些,我先去看看病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你当然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人。”陈母看着他,她一直眼睁睁看着陈弋这些年努力跟家中划清界限,想要脱离管控的样子,也不理解钱也没少给,为什么亲生的儿子无论如何都养不熟,“但是你最起码也给我找个像样子的。”
“她怎么不像样子?”他反问,“就因为她生在了那样的家庭?就得一辈子都弯着腰做人吗?”
孙宁第一次看到陈弋的这一面,过去她只知道这人不爱说话,冷漠,擅长忍耐。无论她怎么挟恩图报,怎么欺负他,他全都默默受着,也从不对旁人和家人讲,认识陈弋这么多年,难得品出几分男人该有的气性。
“你想要让梁医生去看也行。”陈母松口,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陈弋正准备低头说句谢,就听到陈母丢下一颗定时炸弹,“那你跟小宁订婚。”
孙宁也错愕地看着陈母。
“都2024年了,你不会觉得这年头还流行包办婚姻吧?”陈弋语气冰冷。
“你也可以要自由,包办婚姻都是直接安排,我这不是在让你选吗?”陈母拿出平日在生意场上谈判的气势,“看你要什么了。”
陈弋下意识地抿紧唇瓣,脸色苍白,整个人身上都浮了一层虚汗。
短短的一分钟,谁也不愿意再往后退让半步,孙宁觉得这气氛已经偏离自己的预想,“阿姨,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了,这辈子非得当您儿媳妇儿啊。”
“人命关天的,要谈条件也回家谈,先让梁医生过去看看吧。”
“谢谢。”陈弋道了谢,带着梁医生去了解情况。
陈母有些责备地看了孙宁一眼,“你傻不傻,趁着这个当口把话说死了,他不是个轻易反悔的人。”
孙宁笑,“不是这个道理。”
“有些情侣处着处着,慢慢就分开了,因为性格不合适。”她说,“但是如果因为我,害死了他心上人的妈妈,那这辈子我们应该都没什么机会了。”
“阿姨,陈弋做得出来这种事,他能恨我们一辈子,何必呢?”
陈母叹了口气。
手术室,梁医生去找接管苏小英的医生了解完情况,就进了手术室。陈弋坐回到梨厘旁边,看她还是刚刚那个姿势,眼神是空的,全靠一口气撑着。
“阿姨会没事的。”
“嗯。”
“在想什么?”
“在像以前跟她吵架的时候。”梨厘面漆那个扯了扯嘴角,“我怎么每次都不肯让一步。”
陈弋去旁边的无人售卖机选了份热牛奶,递过来的时候是温的,暖着梨厘冷冰冰的手心,她终于泄了身上硬撑着的力气,将头轻轻靠在陈弋的肩膀上。他们俩的身高差,其实这个姿势算不上舒服,但是她确实心力交瘁,这种时候哪怕身边只是块石头,也想象征性地靠一靠。
“好没用啊。”梨厘说,“以前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第一时间打120送阿姨来医院,这么久以来的照顾,不都是你做的?”陈弋顺势揽住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别自己吓自己。”
五个小时后,手术中的门牌灯光终于熄灭,梁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径直走向陈弋。
“看情况应该是肺癌的晚期加轻度脑梗。”他皱着眉头,给他们解释病情的发展阶段,“有并发症,可能得ICU先住着,再看情况。”
“你们也可以考虑考虑转院去北京。”
“我们去北京。”梨厘站起来,“麻烦您了,我妈妈是不是马上就要去ICU,我能帮她换个衣服吗?”
“不太行。”
“我给你个联系方式,周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在北京协和,你可以拿着打印的病历问问他那边的情况。”
“谢谢。”
梨厘收到联系方式后就下楼去打病历,梁医生给陈弋递了个眼神,两人走到走廊另一段安全通道。
“我的建议其实已经没有转院的必要了。”从医几十年,见惯了,“老梗跟肺癌晚期,这次昏迷之后,人的意识也几乎回不来了,去哪个医院结果差别应该都不大。”
“不过我记得陈总他们前些年在做着方面的医药投资,手里资源不少,你可以再问问他们。”
“我的建议其实……让病人少点痛苦,就算是这次救回来了,往后的生活质量也不行了。”
陈弋没说话,他大概明白了梁医生话中的深意。
第62章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楼下的梨厘一直等着楼上的人离开,她没有动,而是靠停,等到整个楼梯都没有声音了才慢慢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她刚刚走到电梯口想起来还没来得及问梁医生怎么转运苏小英,不知道是高铁好还是飞机好,一路找过来发现他们站在楼梯口,便直接从另一边的楼梯下了一层楼,因为还是想听些真话。
医院的电梯使用率极高,如今已经没什么人选择步行,梨厘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到凉意,直接扶着手边的栏杆站了起来。
她提醒自己已经不是十几岁了,遇到事情还能躲在苏小英的身后,刚刚往外挪了几步,走出安全通道,却发现陈弋站在门口,抬眸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问:“听见了?”
梨厘点头。
陈弋也不耽误,“我帮你联系转院的事情。”
“好。”
“医生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他斟酌着措辞,“只不过一般都会朝着尽力而为的方向说。”
“万一有奇迹呢。”
梨厘和陈弋来回跑了三趟北京,三家医院的医生都给了她同样的建议,不建议再折腾,她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回到双桥的深夜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陈弋把车停在江边,时间带着他们回到了刚在一起那年的除夕夜。
那天晚上,烟花一簇一簇冲向夜空,耀眼的花火燃尽之后,路灯照映出不少白色烟雾。烟雾笼罩在江面,让一切都变得模糊、混沌,一如梨厘的心情。
而这天夜里,天气尚未回暖,河堤上散步的路人都很少,陈弋把车停在旁边,两人扶着栏杆站在河堤上,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降水和夜空。星星和月亮落在江面上,晚风里还带些许春天的气息,万籁俱静,草丛里的蛐蛐声格外清晰。
梨厘看着周围说:“我刚回来的时候,其实不太想活了。当时觉得人这一辈子,也不一定非要活到七老八十,在世的时候尽兴就好了,就写了个计划,把小雨送给别人养,给我妈找家养老院,然后找个风景如画的地方,等着……”
陈弋看着梨厘,温柔滴注视着她的侧脸,看着晚风将她侧脸的碎发带到脸前,忍不住帮她拨弄了两下。
“但是在双桥重新开始生活起来,见见我妈、见见小雨、见见你。”她坦荡地看了陈弋一眼,“又觉得其实路也还没走到头,还有挺多事可以做。”
“我妈这个人这辈子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为什么非要这样呢……”她喃喃几句,盯着融融夜色,迎风落了这么久以来最多的一次眼泪,陈弋把她抱在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肩膀,直接透过衣服,浸到了皮肤,风一吹,凉入骨髓。“她以前还说要出去玩儿玩儿,看看我爸没看过的北京,要跟小姐妹去跳广场舞,等我结婚生了小孩之后来帮我带孩子。”
“这些人说话就是喜欢不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