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不渡_椿山【完结】(24)

  五分钟后,梨厘停在一古镇里的一座独立小院前,摄影师在旁边架着机位,梨厘打了个招呼走进去,桃桃跟周晗杨正在拍体验就刺绣的过程,教他们刺绣的人是林路奶奶的儿媳妇。梨厘一进屋就闻到古木发出沉香气,她问了句:“林路奶奶呢?”

  “梨厘来啦?在后院呢。”

  梨厘提着绿豆糕,穿过狭窄的长廊和一个拱形的院门,到了后院的花园。摇摇椅上坐着的老人,头发花白,闭着眼睛,晒太阳小憩。

  “林路奶奶。”梨厘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最近怎么样呀,梨厘来看看你。”

  她声音提得高,自报家门,照顾老年人的视力和听力都已经大不如前。

  “梨厘啊?”老人一听,乐呵呵地笑,“怎么突然想起我这老婆子了?”

  “来拍非遗,不就想到你啦?”

  林路的反应t力已经大不如前,一句话消化了许久,梨厘也有耐心,慢慢等。

  “你来拍非遗啊。”

  “是啊。”

  “外面那些人是你招来的?”

  “都是朋友。”梨厘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可不是那些拍短视频喊麦的网红,是做政府做文化旅游的正经人。”

  “看到我儿媳妇了?”

  “看到啦。”梨厘拆开抱着绿豆糕的牛皮纸,“给你带了巷口那家绿豆糕。”

  “还是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那当然了。”

  梨厘捏起一小块绿豆糕递到林路的嘴边,林路低头咬了一口,绿豆糕的清甜味扑面而来。

  “好吃。”

  “都是你的。”

  梨厘把绿豆糕放在桌上,仰头发现独栋小院,跟过去比起来变化不大。

  “一会儿我朋友过来跟您聊聊?”

  “好。”

  桃桃为了这次采访做了很多资料,问的问题也都相对专业,林路还招呼了她歇一歇,喝口茶,吃点梨厘带来的绿豆糕。采访的全过程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梨厘恰当提醒差不多了,让奶奶休息,大家慢慢撤出来。

  梨厘:“奶奶,谢谢啦。”

  “是我谢谢你。”林路的长满老茧和深纹的手覆上梨厘的掌心,“这么多年了,还记着我。”

  “要是没有您我高中都读不完。”梨厘低头笑了笑,“那么多小孩,当初怎么就选中我了啊。”

  “你跟别人啊,都不一样。”

  梨厘跟林路最初的相识,一个是十六岁刚刚失去亲人的少女,一个是六十岁艰难维持传统的手艺人。双桥中学那一年需要资助的小孩有五个,梨厘是其中一个。她自己没有主动报名,是班主任帮忙提交的材料。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梨厘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另外四个小孩都想方设法地卖惨,表明家里的不容易,想要获得资助的原因,以及一定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只有她不说话。

  林路年纪大了,识人万千,主动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我不惨。”梨厘抬头,她的声线偏冷,目光坚毅,“我爸生病去世之前的最后一秒都问我冷不冷,他很爱我。”

  办公室里的人都微怔,她继续说:“我跟我妈有手有脚,做什么都能活下去。”

  “我也不觉得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如果可以有条件在学习继续学习,我就好好高考,上大学。如果没有机会,我就不读了,出去工作,在社会上学习。”

  梨厘的观点仿佛一颗惊雷,炸得同龄人瞠目结舌,成年人哑口无言。

  林路没说话,在场的老师也都沉默,他们曾经也坐在教室里废寝忘食、挑灯夜读、为了高考的一分努力拼搏过,如今他们重新回到这里,在社会上被筛过一遍又一遍,平庸者汲汲营营而不得,天赋者一飞冲天如有神助,各有各的运道机遇。

  “如果你愿意资助我。”梨厘看着这个忽然对她提问的女士,“我愿意跟你保证,我这一生绝对不会跨过道德边界,不违法乱纪危害社会,尽我所能帮助弱小者,尽我所能努力生活,做正直、勇敢、善良的人。”

  林路欣慰地看着她,问她有没有目标学校,梨厘说我想去中传。林路提醒她整个蜀地,一年去不了多少学生,一定要把目标定得那么高吗?

  梨厘望着天边的流云,轻轻提了一口气,“哪怕它一年只录取一个人,那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林路资助了梨厘接下来的学费和补课费,除此之外,每年新年都会给她添一件冬衣,梨厘总会拒绝,期望把衣服换成书本。后来她上了大学,开始兼职赚钱,逢年过节,总是会去备好节礼,写好问候的卡片,亲自包好快递过来。林路偶尔会给她发短信,问候她过得如何,梨厘总是回复,一切都好,哪怕是最难的时候。

  拍摄结束,林路需要休息,梨厘也不再打扰她,带着桃桃他们离开,桃桃他们准备回酒店看素材,梨厘开车去医院。她兜里还装着陈弋的身份证,在自动机器的上面扫身份证取片,对这套流程,她十分轻车熟路。

  取完片,梨厘直接带着片子去了骨科那边的住院部,随手拦下一个步履匆匆的医生,问这个情况严不严重,好在那医生这会儿不忙,帮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骨折了,这儿……这儿,断了,不是很严重,好好养着,保守治疗的话打个石膏,具体的问你们自己的接诊医生。”

  “好,谢谢。”梨厘笑着感谢。

  “没事儿,这胳膊……不像你的啊。”那人看了她一眼。

  “我家里人的。”

  那医生也没多想,点点头,回了医生办公室。梨厘胃有隐隐约约的痛意,她问护士站的护士要了一个一次性纸杯,坐在椅子上等这阵痛意过去。

  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

  陈弋的头像久违地出现在屏幕上。

  在哪?

  医院,住院楼的三楼骨科。

  回完消息,梨厘仰头小憩。陈弋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空无一人的走廊,白炽灯明亮刺眼,纯白的墙壁上挂着病房的引导号码牌,一块LED屏幕上显示着日期和时间,梨厘的头垂在一边,头发遮过她大半的脸,露出娇俏的鼻尖和微张的唇瓣。秒数的字格变动五次后,陈弋悄无声息地走到梨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然而然地往下坐了坐,把肩膀放在她的头边。

  LED屏幕上的时间不停,分钟数悄声变换,梨厘垂落的发丝落在陈弋的胸口,她在梦中猝不及防地一颤,右脸触到了一片柔软。陈弋微微偏头,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放慢,鼻畔充斥着属于她的气息,他没有叫醒她,只是动作极轻地靠近,眼看着鼻尖就要蹭到她的脸仰头便能吻上去,陈弋下意识一顿。

  第23章 “她不喜欢别人当着她面抽。”

  梨厘睁开眼,感觉到脖子因为长时间偏移积累下的酸痛,但她没有动。脸颊压着的布料质地柔软,在不动声色里拖起了那一小会儿的安稳睡眠。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地面,两人的鞋面都被甩上了泥印,有深有浅,不规则,像商家做出来的同系列花纹。

  “醒了?”陈弋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减轻,旁边的人却没什么动静。

  “嗯。”梨厘坐起来,两人的肩距又重新拉开,“你的片子帮你取了,趁着医生没下班,你快去找人看看。”

  “好。”

  梨厘把手里的片子交给陈弋,陈弋接过起身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梨厘仰头看着他犹豫的后脑勺,以为他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她揣在兜里的手碰到了那张磁卡的一角,梨厘问:“需要身份证重新挂号吗?”

  “不用。”陈弋回,“你一会儿有别的事情吗?”

  原来是怕她走了。

  “没有。”梨厘握着手机,让他去医生办公室。

  陈弋走进医生办公室,把片子递了过来,医生戴着眼镜仔细对着光看了看,问他:“你们工作用右手频繁吗?”

  “还好。”

  “我不建议你做手术啊。”他曲着食指的关节,把鼻梁上的镜框往上一顶,“还年轻,打石膏让他自己长一长,两三个月就自己长回来了。”

  “就是生活可能受点影响。”他仔细看了看这片子,又看了看陈弋,“平常可能需要你家里人照顾照顾。”

  “跟爸妈住一起吗?”

  陈弋摇头。

  “女朋友呢?”

  陈弋继续摇头。

  “不住一起啊?”医生多看了陈弋一眼,他还以为陈弋已婚,这个年纪的干部,一直是编内相亲介绍的食物链顶端。“那那个拿着你片子问我的是谁?今下午在走廊有个人问我这片子。”

  陈弋在自己的词库里搜罗了一圈,终于吐出来两个字:“朋友。”

  “哦,她说是她家里的人片子,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的呢。”医生说完,陈弋胸口的白鸽扑棱起翅膀。

  “哦。”他微扯嘴角,似是在笑。

  梨厘等到陈弋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象征性地问了他一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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