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叫《雨天》。
那时候,从蜀地到北京,火车要开三十多个小时,陈弋带了充电宝,除了吃饭的时候,他们俩都躺在上铺听歌。列车穿过秦岭,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周围的山区全都落了雪,梨厘兴奋地直接撑起胳膊,趴在床上,望着窗外。
“下雪了。”梨厘笑了,“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还是零八年。刚下雪,我爸就从北方回来,给我带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
“然后t就因为暴雪,他出不了车,在家陪了我两个月,他问我为什么不穿新衣,我说要留着过年穿,但其实是他太久才见我一次,不知道我长高了,衣服买小了两个码。”
陈弋看她笑着说出这些,心里不是滋味。
“梨厘。”
“嗯?”
“我们都考到北京去。”陈弋说,“以后每年冬天都能看雪。”
“好。”
说完这话,梨厘对着陈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拉钩。”
陈弋看着半空中伸过来的手,毫不犹豫地跟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先食言谁是小狗。
他们那一路途径的每一座北方城市都在落雪,梨厘想到自己看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她不知道自己这片雪花会飘到哪里,但她不怕,那时候的她,还相信事在人为,天道酬勤,不懂命运翻云覆雨手,上帝随便抖落的灰,落在她头顶,都能变成一座山。
梁言生日,在双桥酒店摆了两桌,梨厘送了一对龙凤镯,苏小英提醒她天冷了,吃完饭早点回家,她本来也没打算长待,过去的高中同学里,除了梁言没人有联系,她本来也是不擅长寒暄的人,如果不是为了还婚礼那次的缺席,本身也不会来。
她来的早,包间里除了她跟梁言小两口,没有别人。她觉得闷去了一趟卫生间。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卫生间放着好闻的香氛,梨厘准备用苏小英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的借口提前告辞,她的手轻轻拨开门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刚刚在酒店门口看到孙宁和陈弋了,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旁边站的是陈弋爸妈,这酒店就是他们家的。”
“听说昨天给陈弋他妈过生日,放了一百多响的烟花,羡慕不来。”
“不止昨天,今天也有,连续三天。”
“看这架势,陈弋跟孙宁快了吧?”
“什么快了?”
“结婚啊。”
“不能吧,我听说梨厘也回来了,她跟陈弋不是谈过吗?”
“人家是大网红,赚得盆满钵满,想跟什么样的没有?”
梨厘呼了一口气,直接扭动门锁,走出去洗手。外面的两人看到她,都第一时间住了嘴。
梨厘看向这所谓的同学:“你们想跟什么样的?我帮你们介绍介绍?”
那两人说了句不好意思之后离开,梨厘洗了手,离开卫生间。
她走到楼道准备离开,忽然觉得不对:楼板在晃。
第08章 年之后,大多数四川人都在戏称,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掉。余震断断续续,慢慢就自然而然地融进了人们的生活,从草木皆兵到麻木,这片土地已经震荡了太多次。她准备回包间跟梁言告辞,走到走廊,发现人都在往外跑。梨厘意识到,这次的地震级数可能不小。
梨厘逆着人流,走到包间门口,正好遇见梁言,捂着肚子,走得很慢。
“杜衡呢?”她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接他爸妈去了。”梁言深呼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你怎么往回走啊?”
“出去再说,还能走吗?”梨厘问,梁言吸了吸鼻子,带了些哭腔,“我觉得我好像开始宫缩了。”
“坚持坚持。”梨厘扶着她,两个人的速度比一个人满很多,走廊已经空了,“我走不动了。”
梨厘感觉到楼板还在晃,提着一口气,架着她:“走不动也得走。”
“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是。”
电梯走不了,只能走楼道。梨厘额头上已经有汗了,胃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绞痛,但她还是没有放开扶着梁言的手。她一抬头,发现安全通道的窗户被整碎了,碎玻璃洒了一地。她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护着梁言踏了过去。
“我给杜衡打个电话。”
“别打了肯定没信号。”
他们现在在三楼,还有两层楼。又一阵强烈的震荡来袭,千钧一发之际,两人都站不稳,梁言朝着后面摔去,她想都没想,自己挡在了她和碎玻璃之间。
“嘶……”梨厘疼得倒吸了口气,身上的人忽然传来哭声。梨厘问:“你怎么了?疼吗?”
“我羊水好像破了。”
第19章 “你刚刚伤哪儿了?”
地动山摇间,梨厘垫在梁言跟地板之间,她感觉到门口的安全通道外有人的脚步声,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朝着门口喊道:“有人吗?”
周围的声音环境太差,伴随着楼板间的震荡和远山的轰鸣,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梨厘试着顶着梁言的重量挪动,但她没穿外套,背后的玻璃碎片轻而易举地穿过毛衣和打底划伤了后背,她像没有感觉到一样,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把梁言顶着扶起来。
“试试动动腿。”梨厘说,“尽量靠着我站起来。”
“我腿软了。”
梨厘在心里判断,酒店没有第一时间垮塌,说明还没伤到承重的主体建筑,按照以往的大多数情况,会有人跑到空旷地带,也会有人待在房间里,刚刚走廊的人很多,这会儿应该都已经涌到了外面的草坪上。她不知道具体到底是多少级,但忽然想到刚刚在卫生间里听到的话,梨厘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却忍不住犹豫,她狠了狠心,试着拨通酒店到客服电话。
听筒传来杂乱的信号电波,短暂的嘟声很快便被忙音取代。
梨厘知道这种时候信号不稳,唯一的办法就是一直打,她毫不犹豫地连播两次。
梁言痛苦的呻吟让每秒每分都被无限拉长,梨厘一咬牙,挂断酒店的电话,打开拨号盘,拨出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第三遍拨出后五秒,短暂的信号波动后,嘟声消失。
她抓紧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声音已经穿过无线电抵达:“你在哪儿?”
“你们家酒店三楼,东边这个楼梯间。”
梨厘还想说话,电话因为信号不稳中断了。
她感觉到身上的裤子被液体浸湿,一股恐惧从脚背爬上来,她连忙用手拍了拍梁言的脸,“你撑一撑,等这阵宫缩过去,试着站起来。”
“我不敢。”
“不敢也得做。”梨厘说,“走出去了还能去医院生,要是余震这儿塌了……”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梁言吸了吸鼻子,抽泣,“陈弋他们家那么有钱,应该不至于修豆腐渣吧。”
“嗯。”梨厘安慰她,“你把腿夹住一些,别让羊水都流干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啊。”梁言照做。“不会背着我生过孩子了吧。”
梨厘庆幸她还有心情开玩笑,“都是要当妈的人了,多读书多看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
“这不就吃了没常识的亏。”
“才不是,这又不是基本常识。”
两人一句接一句,梁言感觉缓了缓,开始尝试先平躺着挪到地上,一只手拽住了楼梯的扶手。
身体上的重量消失,梨厘动作利落地站起来,扶住梁言。
梁言看着下面的楼梯,欲哭无泪:“真的不能坐电梯吗?”
“地震了坐电梯。”梨厘撑着梁言的全部重量,带她下楼梯,“赶着去见阎王吗?”
“梨厘你一点儿没变。”梁言说,“嘴还跟以前一样毒。”
梁言腿没力气,重心不稳,下一层楼两人就花了五分钟,梨厘生平第一次这几步台阶如此漫长,额头上也浸了不少汗珠。每一次下台阶都怕踩空,她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就在她们走到二楼的防火门前时,头顶传来一阵响动,两人都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三楼的防火门被打开,脚步声迭起。
“有人吗?”梨厘问。
越来越清晰地脚步声让她看到了一线希望,她先是看到一双脚踏过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很快看到了来人的全身。
陈弋喘着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看着她们俩。
梨厘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快,她要生了,帮她送一下医院。”
陈弋顺着梨厘的手接替她的位置,但因为人高,背必须躬着。“你手上怎么有血?”
梨厘身上的重力卸掉,整个都放松地呼了口气,又因为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前胸后背都传来阵阵刺痛。
“刚刚不小心划到手了。”她面不改色地说,“先送她出去,你们酒店叫120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