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不渡_椿山【完结】(20)

  那首歌叫《雨天》。

  那时候,从蜀地到北京,火车要开三十多个小时,陈弋带了充电宝,除了吃饭的时候,他们俩都躺在上铺听歌。列车穿过秦岭,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周围的山区全都落了雪,梨厘兴奋地直接撑起胳膊,趴在床上,望着窗外。

  “下雪了。”梨厘笑了,“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还是零八年。刚下雪,我爸就从北方回来,给我带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

  “然后t就因为暴雪,他出不了车,在家陪了我两个月,他问我为什么不穿新衣,我说要留着过年穿,但其实是他太久才见我一次,不知道我长高了,衣服买小了两个码。”

  陈弋看她笑着说出这些,心里不是滋味。

  “梨厘。”

  “嗯?”

  “我们都考到北京去。”陈弋说,“以后每年冬天都能看雪。”

  “好。”

  说完这话,梨厘对着陈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拉钩。”

  陈弋看着半空中伸过来的手,毫不犹豫地跟她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先食言谁是小狗。

  他们那一路途径的每一座北方城市都在落雪,梨厘想到自己看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她不知道自己这片雪花会飘到哪里,但她不怕,那时候的她,还相信事在人为,天道酬勤,不懂命运翻云覆雨手,上帝随便抖落的灰,落在她头顶,都能变成一座山。

  梁言生日,在双桥酒店摆了两桌,梨厘送了一对龙凤镯,苏小英提醒她天冷了,吃完饭早点回家,她本来也没打算长待,过去的高中同学里,除了梁言没人有联系,她本来也是不擅长寒暄的人,如果不是为了还婚礼那次的缺席,本身也不会来。

  她来的早,包间里除了她跟梁言小两口,没有别人。她觉得闷去了一趟卫生间。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卫生间放着好闻的香氛,梨厘准备用苏小英一个人在家忙不过来的借口提前告辞,她的手轻轻拨开门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刚刚在酒店门口看到孙宁和陈弋了,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旁边站的是陈弋爸妈,这酒店就是他们家的。”

  “听说昨天给陈弋他妈过生日,放了一百多响的烟花,羡慕不来。”

  “不止昨天,今天也有,连续三天。”

  “看这架势,陈弋跟孙宁快了吧?”

  “什么快了?”

  “结婚啊。”

  “不能吧,我听说梨厘也回来了,她跟陈弋不是谈过吗?”

  “人家是大网红,赚得盆满钵满,想跟什么样的没有?”

  梨厘呼了一口气,直接扭动门锁,走出去洗手。外面的两人看到她,都第一时间住了嘴。

  梨厘看向这所谓的同学:“你们想跟什么样的?我帮你们介绍介绍?”

  那两人说了句不好意思之后离开,梨厘洗了手,离开卫生间。

  她走到楼道准备离开,忽然觉得不对:楼板在晃。

  第08章 年之后,大多数四川人都在戏称,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掉。余震断断续续,慢慢就自然而然地融进了人们的生活,从草木皆兵到麻木,这片土地已经震荡了太多次。她准备回包间跟梁言告辞,走到走廊,发现人都在往外跑。梨厘意识到,这次的地震级数可能不小。

  梨厘逆着人流,走到包间门口,正好遇见梁言,捂着肚子,走得很慢。

  “杜衡呢?”她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接他爸妈去了。”梁言深呼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你怎么往回走啊?”

  “出去再说,还能走吗?”梨厘问,梁言吸了吸鼻子,带了些哭腔,“我觉得我好像开始宫缩了。”

  “坚持坚持。”梨厘扶着她,两个人的速度比一个人满很多,走廊已经空了,“我走不动了。”

  梨厘感觉到楼板还在晃,提着一口气,架着她:“走不动也得走。”

  “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是。”

  电梯走不了,只能走楼道。梨厘额头上已经有汗了,胃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绞痛,但她还是没有放开扶着梁言的手。她一抬头,发现安全通道的窗户被整碎了,碎玻璃洒了一地。她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护着梁言踏了过去。

  “我给杜衡打个电话。”

  “别打了肯定没信号。”

  他们现在在三楼,还有两层楼。又一阵强烈的震荡来袭,千钧一发之际,两人都站不稳,梁言朝着后面摔去,她想都没想,自己挡在了她和碎玻璃之间。

  “嘶……”梨厘疼得倒吸了口气,身上的人忽然传来哭声。梨厘问:“你怎么了?疼吗?”

  “我羊水好像破了。”

  第19章 “你刚刚伤哪儿了?”

  地动山摇间,梨厘垫在梁言跟地板之间,她感觉到门口的安全通道外有人的脚步声,几乎是出于本能,她朝着门口喊道:“有人吗?”

  周围的声音环境太差,伴随着楼板间的震荡和远山的轰鸣,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里,梨厘试着顶着梁言的重量挪动,但她没穿外套,背后的玻璃碎片轻而易举地穿过毛衣和打底划伤了后背,她像没有感觉到一样,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把梁言顶着扶起来。

  “试试动动腿。”梨厘说,“尽量靠着我站起来。”

  “我腿软了。”

  梨厘在心里判断,酒店没有第一时间垮塌,说明还没伤到承重的主体建筑,按照以往的大多数情况,会有人跑到空旷地带,也会有人待在房间里,刚刚走廊的人很多,这会儿应该都已经涌到了外面的草坪上。她不知道具体到底是多少级,但忽然想到刚刚在卫生间里听到的话,梨厘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通讯录,却忍不住犹豫,她狠了狠心,试着拨通酒店到客服电话。

  听筒传来杂乱的信号电波,短暂的嘟声很快便被忙音取代。

  梨厘知道这种时候信号不稳,唯一的办法就是一直打,她毫不犹豫地连播两次。

  梁言痛苦的呻吟让每秒每分都被无限拉长,梨厘一咬牙,挂断酒店的电话,打开拨号盘,拨出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第三遍拨出后五秒,短暂的信号波动后,嘟声消失。

  她抓紧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声音已经穿过无线电抵达:“你在哪儿?”

  “你们家酒店三楼,东边这个楼梯间。”

  梨厘还想说话,电话因为信号不稳中断了。

  她感觉到身上的裤子被液体浸湿,一股恐惧从脚背爬上来,她连忙用手拍了拍梁言的脸,“你撑一撑,等这阵宫缩过去,试着站起来。”

  “我不敢。”

  “不敢也得做。”梨厘说,“走出去了还能去医院生,要是余震这儿塌了……”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梁言吸了吸鼻子,抽泣,“陈弋他们家那么有钱,应该不至于修豆腐渣吧。”

  “嗯。”梨厘安慰她,“你把腿夹住一些,别让羊水都流干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啊。”梁言照做。“不会背着我生过孩子了吧。”

  梨厘庆幸她还有心情开玩笑,“都是要当妈的人了,多读书多看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

  “这不就吃了没常识的亏。”

  “才不是,这又不是基本常识。”

  两人一句接一句,梁言感觉缓了缓,开始尝试先平躺着挪到地上,一只手拽住了楼梯的扶手。

  身体上的重量消失,梨厘动作利落地站起来,扶住梁言。

  梁言看着下面的楼梯,欲哭无泪:“真的不能坐电梯吗?”

  “地震了坐电梯。”梨厘撑着梁言的全部重量,带她下楼梯,“赶着去见阎王吗?”

  “梨厘你一点儿没变。”梁言说,“嘴还跟以前一样毒。”

  梁言腿没力气,重心不稳,下一层楼两人就花了五分钟,梨厘生平第一次这几步台阶如此漫长,额头上也浸了不少汗珠。每一次下台阶都怕踩空,她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就在她们走到二楼的防火门前时,头顶传来一阵响动,两人都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三楼的防火门被打开,脚步声迭起。

  “有人吗?”梨厘问。

  越来越清晰地脚步声让她看到了一线希望,她先是看到一双脚踏过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很快看到了来人的全身。

  陈弋喘着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看着她们俩。

  梨厘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快,她要生了,帮她送一下医院。”

  陈弋顺着梨厘的手接替她的位置,但因为人高,背必须躬着。“你手上怎么有血?”

  梨厘身上的重力卸掉,整个都放松地呼了口气,又因为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前胸后背都传来阵阵刺痛。

  “刚刚不小心划到手了。”她面不改色地说,“先送她出去,你们酒店叫120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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